嶺守備隊提出強烈抗議,揚言保留追究的權利。日軍還宣佈,自四平街至鳳嶺一帶全線戒嚴,沿鐵路二十公里的範圍裡禁止交戰,中國軍警和公職人員必須退出,限令警察大隊在半小時內撤離。金首志怔愣半晌,解釋說要等上峰的命令,少佐嘰裡哇啦幾聲,便揚長而去。太陽將河堤和莊稼地照耀得一覽無餘,河對岸的蒙匪載歌載舞,不斷做出挑釁的手勢。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東鎮方向的追兵已經撤退了,蒙匪們竟然絕處逢生。憑著日本方面保護,蒙匪大搖大擺地掉頭而去,現在他們根本就不需要渡河了,只消個把時辰即可抵達郭家鋪子火車站。警察大隊上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灰心喪氣的金首志只好下令向大榆樹鎮轉移,暫時迴避幾天。他們沒法按原路返回鳳嶺了,偵察的結果表明,朝陽街已駐滿了日本兵。
小容的病很重,整天介日地咳嗽不止。小容和媽媽說,想爸爸,想得厲害。孩子低燒不退,天天喝藥也無濟於事,苗蘭害怕,便央人去找金首志。而此時,金首志正率警察大隊剿匪呢,有一個月未回家了。誰想,送信人半路被鬍子給劫了。按理說綠林是有規矩的,主要是:喜喪不搶、教書的不搶、出家人不搶、郵差不搶、妓女不搶,可是不知哪股鬍子壞了綹規。
如今可謂是遍地起賊,村村凋敝,鎮鎮寥落,鬍子馬匪多如牛毛,越剿越多。縣長是讀書人,古書讀得多了,人就愛幻想,悵然於仁政教化的抱負無處可施,為“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的古訓而嘆息。金所長暗笑縣長是書呆子,他用行動來證明亂世用重典。對鬍子馬賊,官府歷來手不軟,鄉里有鄉公所,區裡有區公所,縣裡設有捕盜營,抓來鬍子不問青紅皂白,一律“背毛”勒死。即便這樣,匪患仍層出不窮。許多時候,鬍匪軍警難分家,大名鼎鼎的張作霖、吳俊升等人都是鬍子出身。每年青草一起,各綹鬍子紛紛出動,四處流竄,砸窯綁票,搶吃搶穿搶女人。馬賊囂張得厲害,但也有規矩,鬍子講究“好人護三屯,好狗護三鄰;兔子不吃窩邊草,不搶自己人”,等等。待到天一煞冷,樹葉落了,河流封凍,鬍子就偃旗息鼓,分錢分物,回家過年,或者找女人“貓冬”、“趴風”。大股的鬍子冬天也不散夥,依仗兵強馬壯,霸佔偏僻的村鎮或大車店駐紮。匪患猖獗,官府鞭長莫及,往往這邊破窯了,鄉里縣裡那邊竟毫不知曉,鬍子們可以花天酒地樂上幾天。警隊聞訊趕來,鬍子們一聲唿哨,早逃個無影無蹤。剿匪之難難於上青天,鬍子馬隊有時與日本守備隊勾結,因為他們能做日本人不便出面的事情,這使得剿匪難上加難。在追剿匪徒的過程中,為了穿過鐵路,警察大隊與日軍的摩擦日益加劇。在日本人看來,金首志並非事事謙讓,他的頭越來越難剃了。應該說,金所長是威名赫赫的,東遼河下游數縣旗無人不曉金首志的大號,最搶眼的事情就是一舉剪除了慣匪李大牙。金首志殺人如麻,滅了李大牙的那天,下令將俘虜來的四梁八柱乃至崽子全部砍頭。玻璃城子一帶官道邊的樹上,懸掛了百十顆人頭,幾乎是百步一顆。黑糊糊的臭烘烘的人頭於風中搖擺,嚇得行人幾年都不敢單身走路。
直到天冷了,才轉回家中,閨女病得不行了。他將小容輕輕托起,孩子的身體輕如稻草,枯澀的頭髮散亂在懷裡。小容揚起兩條幹柴似的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目光呆滯散亂。金首志的眼淚流了出來。慌忙抱孩子去鳳嶺鎮日本醫院,醫院是滿鐵開辦的,主要為日本人看病,費用高昂。做了個X光透視,東洋大夫診斷說是肺結核。肺結核是啥?肺癆啊,不治之症。苗蘭頓時就坐在了地上。捱到臘月二十八,小容咳血不止,死了。就像一首正在演奏的和絃突然崩斷,孩子的死一下子抽去了苗蘭的魂,金首志的幸福感頓時煙消雲散。夫妻倆回到縣城,無言以對,一個淚流滿面,一個長吁短嘆。沉默裡蔭藏著巨大的哀傷,望著老婆低垂的肩,金首志內心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恐懼。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放鞭放炮,而金家卻悽愴落寞。僕人和勤務兵都回家過年去了。金首志扶了扶苗蘭的肩,輕聲說我出去看看,一會就回。大年夜正是火災多發的時候,民房特別是柴草垛失火的事情頻頻發生。這一夜,金所長率人巡邏,重點檢視了縣城的六座城門,滅火數處,逮捕醉鬼數名,直至東方破曉才轉回家中。苗蘭憔悴落寞,偎在桌邊,半晌才說:“金所長,回來了?”
第九章(4)
金首志愣住了,他想不到這樣的稱呼會發自苗蘭口中,顯得很生分。
“你覺得這日子好麼?”苗蘭低聲問。
“可是,我吃這碗飯啊……”金首志滿懷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