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醜,如果我的醜和其他人一樣的話,那就不再有決定性意義了。但是我的醜陋是殘酷的,這是我才有的醜陋,同時,這種醜陋在我尚未嫁為人妻前便奪走了我的青春活力,使我在十五歲那年看起來就像是五十歲。我駝背、身材矮胖、腿肚粗短、雙腳外八字、毛髮濃密、五官亦不分明,總之,既沒有輪廓感,又缺少優雅的氣質,如果我能夠擁有每個年輕人都有的可愛活力的話,即使是面容可憎,終歸還是可以聊以自慰的--但是在二十歲那年,我不僅沒有年輕人的青春魅力,看起來反倒像是一個庸俗可笑的老婦人。
因此,當我未來的丈夫表明他的意圖時,我也不可能再裝做什麼都不知道,我向他敞開心扉,那是第一次,我跟一個除自己之外的人說話,向他坦白我因他想娶我這樣的女人而心生訝異。
我很真誠。長期以來我都抱著孤獨一生的想法。我貧窮,醜陋,可不幸的是我也是個自我封閉的聰明女人,在我們這個社會,這種人最終都要走上一條陰暗絕望的不歸路,對這條路最好是早點適應。人們寬恕美女的一切,哪怕是庸俗。智慧是大自然賦予窮孩子們的一種重新平衡,對於醜人來說,智慧並不是合適的補償品。智慧只是一種使珠寶首飾再次抬高身價的多餘玩物罷了。醜陋,這已經是個過錯,我不得不接受這一悲慘的命運,但是更痛苦的是,我並不是一個庸俗愚笨的姑娘。
“勒妮,”他以最嚴肅的語氣回答我,口若懸河,長篇大論了一番,這種口才在結婚後就沒有再炫耀過。他接著說道:“勒妮,我不想娶一個放蕩的少女,在她們漂亮的外表下,有的只是一個還不如一隻麻雀聰明的笨腦袋。我想要的是一個忠誠的妻子,一個善良的妻子,一個好母親,和一個出色的持家主婦。我想要的是一個性格溫和而又忠實可靠的伴侶,一個能夠一生一世陪伴我左右,能夠時刻支援我,未來能與我白頭偕老的女人。作為回報,我會給你一個工作認真的丈夫、一個安逸的家庭和一些適時的溫柔。我不是一個壞人,而且,我也會盡量做個好丈夫。”
他做到了。
他個子不高,乾瘦得像個老榆樹疙瘩,儘管如此,他有著討人喜歡的外表,經常面帶笑容。他從不喝酒、抽菸、嚼煙,也不賭博。下班之後便在家裡看電視,翻閱釣魚雜誌,或是和幾個工廠裡志同道合的朋友玩玩撲克牌。他善於交際,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邀請到朋友到家裡來做客。每個週日,他都會去釣魚。而我,因為他反對我到別人家裡打工,便在家操持家務。
作為圖騰的捲毛狗(2) 他並不是一個沒有智慧的人,雖然他的智慧並不是屬於被社會上的天才們所看重的那一種。即便他的才智都侷限於手工活兒上,在這方面發揮他的超過他原動能力的天分。即便沒有文化,憑藉他那創造力也能順利地完成所有任務,而這種在維修方面的創造力將勞工和藝術家區分開來。在交談中,他讓人瞭解到知識並不能代表一切。對於很早就屈服於只想如修女般生活一輩子的我來說,上天似乎非常寬容大度,將我交到這樣一個討人喜歡的伴侶手中,雖然他不是什麼知識分子,不過卻是一個好人。
我本可能嫁給一個叫格勒利耶的人。
貝爾納·格勒利耶是住在格勒內勒街七號的少數人之一,我從不害怕在他面前顯露自己。不管我對他說“《戰爭與和平》是將歷史的決定論觀點劇情化的一部小說”,還是“快去給垃圾室的鉸鏈上潤滑油”,他都不會做太多的思考。我甚至暗自思忖,第二個督促聲居然能達到使他行動的效果,這是怎樣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奇蹟啊,人們怎麼可以去做自己不懂的事情呢?也許這類句子無須用理性對待,如同在脊髓裡迴圈往復的刺激物,不需要經過頭腦就能產生反應,上潤滑油的指令也許只是動動胳膊腿的事情,而無須頭腦的驅使。
維奧萊特·格勒利耶是貝爾納·格勒利耶的妻子,阿爾登家裡的“當權者”。早在三十年前,她就到阿爾登家裡做女傭,隨著他們家的逐漸富有,她的地位也被提升為女管家,此後成為一個統治一個微不足道“王國”的女皇,在她手下有清潔工(曼努埃拉),臨時管家(英國人),以及什麼都做先生(她的丈夫),她和她的大資產階級老闆一樣對小人物充滿了鄙視。從早到晚,她都會像啄木鳥般聒噪不安、忙東忙西、自命不凡,指責僕人彷彿自己是處在舊王朝時代的凡爾賽宮一般,在曼努埃拉麵前擺架子耍威風,趾高氣揚,說些關於工作中要處處見美德的空話,併為她分析有教養的舉止應該是什麼樣子這類無稽之談。
“她一定沒讀過馬克思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