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廚房裡。
房樑上掛著幾條火腿臘肉,是臘月裡在芙澤縣老字號買回來的,蒸飯前切兩片塞在甕底,開鍋時,陣陣肉香飄出來,一粒粒米被油汁浸得亮汪汪,吃起來愈加有滋有味。
牆角的菜筐裡擱著一把韭黃兩顆白菘,水盆裡泡著油豆皮和百葉,此外還有幾隻新鮮剝洗乾淨的鵪鶉,想是晚飯時餘下的,窗臺上則放了幾塊燻好曬透的筍脯,表面抹了一層蜜,黑裡透光,稍湊近一點,那煙燻過的香味便直往鼻子裡鑽。
汪同鶴揹著手在廚房裡轉悠了好兩圈,看看這個,又摸摸那個,彷彿很挑剔似的,最後站在屋子當間兒嘆了口氣,捏住一塊火腿:“得了,就是這個吧,丫頭跟我過來瞧。”
“您既說了要教我,好歹上點心,別隨便做道菜糊弄人,我可沒那麼好打發的。”花小麥半開玩笑道,腳下卻是半點不耽擱,飛快地跟了過去。
汪同鶴笑罵:“肯教你就不錯了,別挑挑揀揀的。”話音未落,已是將那火腿取了下來,又揀一塊筍脯,半把韭黃,立刻就在砧板上切剁起來。
花小麥是看過汪同鶴做菜的。
這老頭不像有些名廚那樣喜歡講究“花活兒”,速度也並不十分快。反而舉手投足間非常大開大合。火腿放穩在砧板上,貌似不經意地切下去,卻是刀刀穩準狠,肉片的厚薄、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在鍋中烹飪時也是一樣。那些個花哨的顛勺翻鍋動作一概不用,一下下穩紮穩打,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樸實感,同時使人不由自主地覺得,他做的菜,絕對不可能不好吃。
“我看你做菜時動作雖快,卻也不愛講究那些個花巧功夫,這就對了。”
汪同鶴一邊忙碌著,一邊撥個空回頭對花小麥道:“不管菜蔬肉類還是海味,在鍋中烹煮時。哪怕只是多停留片刻,也會對味道造成影響。漂亮的動作固然好看,但用得多了,難免就會耽誤時間,如此做出來的菜必然有瑕疵。要我說,你可莫要染上那壞習氣才好。”
“多謝您提點,晚輩記住了。”花小麥眯著眼衝他笑了笑,立即將目光又轉回他手中。
肥膘肉、火腿、筍脯、韭黃全部切粒,拌上麻油紹酒和鹽團成餡料,並不用上鍋蒸熟,只以熱油淋過。便擺在一邊待用。
浸過水的油豆皮十分柔軟,切成三角形,上面鋪一張同樣切成三角形的薄百葉,將餡料放在中央,包成三寸長,一寸半寬的圓形卷。卷口處用溼粉粘牢,下鍋油炸成金黃色,外層的油豆皮脆而硬時,就可撈起瀝油。
“您……”
花小麥越看越覺得心中疑惑,終於忍不住。出聲道:“您該不會真是在糊弄我吧?這會子您做的不就是‘黃漿’嗎?”
所謂黃漿,實則便是“豆腐衣包肉”,做法與眼下汪同鶴的步驟一般無二,只需再用高湯燉煮一盞茶的工夫,就能擺盤端上桌。
這菜在芙澤縣本地並不常見,好吃當然是好吃的,卻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甚麼“包你沒見過”的菜色啊!
“好沒見識的丫頭,老實待著,別多嘴!”
汪同鶴轉頭來斥了一句,彷彿無法忍受花小麥對他的“詆譭”,氣憤憤道:“做黃漿,內裡向來是只以菜肉填塞,你可見過這樣豐富的餡料?抱著半截兒就跑……我說你到底學不學?若真有想學的心,從現在開始,你就不許說話了,不然老頭我撂下鍋鏟就走!”
花小麥捂嘴想笑,卻見他衝自己直瞪眼,忙抿住嘴角,規規矩矩站在一旁,果然不敢再言語。
汪同鶴這才平了氣,轉頭把那治淨的鵪鶉拿了來,先用紹酒、鹽和薑片將裡裡外外擦一遍,然後每隻鵪鶉腹中塞入一枚黃漿卷,置瓦罐中,用高湯煨煮,待得湯滾,便從灶底抽出兩根柴,轉以文火慢燉。
做完了這一切,汪同鶴大大咧咧地將衣袖拍拍,轉頭斜睨著花小麥道:“怎樣,還覺得我是糊弄你?我只告訴你罷,這吃法何其精貴,普天下的食肆,輕易都是不肯做的!”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鍋中物道:“那餡料,上鍋蒸熟之後鋪在煮熟的雞蛋上,再用加了澄面的滾水一淋,就叫做‘春藏雪月’,也是難得的好味道。乍眼一瞧,今日我好像只教你做了一道菜,實則卻是兩道,丫頭你賺了啊!喏,這鵪鶉得煨煮一個多時辰,你在這兒看著火,我去將行李收拾妥當了,等這菜做好,過會子你嚐嚐,包管驚得你跳!”
說罷也不洗手,頭也不回地大步邁了出去。
……
好菜值得等,這個道理,沒人比身為廚子的花小麥更清楚。大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