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趙重熙眼中的疏離太過明顯,老夫人的手像是被刺傷了一般往回縮了一下。
趙重熙的目光依舊清澈如水,輕輕劃過那隻蜷縮的手,最終定格在那雙滿是倦色和期盼的眸子上。
他的名字是皇祖母取的,婚事也是她定下的,但他出世的時候她已經薨逝,祖孫二人從未見過面。
不過,皇祖母的畫像他還是見過的。
一是高懸於太廟的孝慈順仁皇后的畫像。
但那種畫像除了臉型五官略有區別,可謂千篇一律,和本人幾乎沒有相似之處,所以毫無參考價值。
二是藏於皇祖父寢宮中的一幅小像。據說那是皇祖母剛及笄時,曾外祖父請畫師為她畫的。
那幅小像皇祖父十分珍惜,他兩輩子加起來也只看過兩次。
畫中的少女甜美嬌俏,看上去就是一名不諳世事的富家小姐。
當然,那也只是“看上去”,左老家主的掌珠,左家將來的家主,自幼便與“不諳世事”這個詞絕緣了。
趙重熙不清楚小像中的少女與皇祖母真實的相貌究竟有幾分相似,但眼前這個老婦人,同畫像上那嬌憨明媚的少女相去甚遠。
雖然他之前便已經料定這名老婦人與皇祖母之間定然有不可分割的聯絡。
但他畢竟是皇祖母的親孫子,不敢像鳳凰兒那般大膽地直指元后詐死。
他更多是在懷疑皇祖母借用了別人的軀殼重獲新生。
而此時經過一番仔細觀察他才意識到,方才初見這老婦人時之所以會有眼熟的感覺,其實是因為她的五官與父王有幾分相似之處。
也就是說皇祖母並非重生,而是二十年前根本就沒有死。
手握實權的大宋皇后,為何會在人生處於巔峰時選擇詐死?
其中的緣由,趙重熙不忍心去想,更不願意去聽。
因為當年發生那些事情的時候,他既不是親歷者,也不是旁觀者。
真的要去想,那也只能是胡思亂想。
一邊是悉心教導他的皇祖父,一邊是曾經對他寄予厚望的皇祖母。
他們倆究竟誰在撒謊,誰又是真心為他這個長孫考慮,趙重熙無從分辨。
他只知道在他們夫婦心目中,最重要的從來都是江山和權勢,其他所有的一切皆是可有可無。
皇祖父可以用他的命來換解藥,皇祖母呢?
想起上一世自己和岳父一家的悲慘遭遇,想起這一世他們好不容易避開的種種算計,趙重熙只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為什麼要去管皇祖父是不是中毒,他為什麼非要弄清楚那個該死的幕後主使著是誰?!
世上對他最好的人是他的凰兒,他憑什麼要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去冒險?!
如果他把命丟在南疆,凰兒該有多傷心?
上一世他已經足夠悲慘,這一世只想和心愛的人一起好好活著!
趙重熙冷笑了幾聲,乾淨利落地轉身朝門那邊走去。
他的反應完全在老夫人的預料之外。
她本以為趙重熙產生懷疑之後一定會進一步追問,沒想到他居然選擇離開!
老夫人急切地呼喊:“重熙不要走,我是你祖母啊……”
趙重熙的腳步依舊沒有停頓,抬手推開了房門。
“快攔住他——”老夫人的聲音都變調了,甚至出現了破音。
立刻就有十數名手持兵刃的黑衣人出現在正房門口,堵住了趙重熙的去路。
趙重熙嗤笑了一聲。
之前他和慕容離亭剛到這宅院時,別說暗衛,就連看家護院的人都沒有見到半個。
顯然是這老夫人認為自己的居所十分隱蔽而且安全,外面的人根本發現不了,更不用說入侵,因此才把這些人全都部署在溶洞方向。
沒想到自己和慕容離亭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面前,算是把她的計劃破壞了一多半。
所以老夫人才趁他們沐浴更衣時,迅速把那些人都調了回來。
虧她方才還口口聲聲說她是自己的祖母。
這樣處處算計動輒要人命的祖母,誰家要得起?!
“重熙,你別走……”老夫人緊走幾步來到他身旁。
趙重熙指著前方的那些黑衣人,冷聲道:“如果我硬要走,是不是必須把這些人全都殺了?”
老夫人拽著他的袖子,近乎哀求道:“重熙,陪祖母說說話,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