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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的“土八路”,走在通向革命聖地的漫長而崎嶇的道路上,雖然勞苦,卻不寂寞,常常可以聽到隊伍裡的歌聲。山地群眾看慣了穿這種衣服的工作人員,也不覺得奇怪。出發時,每人身上背了三匹小土布,供路上賣錢,換取食用之資。如無敵情,每天可走六七十華里,悠悠盪盪,計算著一段又一段的行程。最初幾天,越走離家越遠,孫犁產生了《風雲初記》中在抗戰學院教書的張教官那樣的心情:“他好像每逢前進一步,就感到一次身後的拉力,克服這一點,是需要堅強的意志的。”①家鄉終於遠遠地落在地平線的那一邊了。

拉力變成了一種無形的思念。說也奇怪,這種情況,反而促使他加快了前進的腳步——是要本能地擺脫那種拉力或是思鄉的痛苦嗎?

經過盂縣時,正在下鄉的田間,在一個要道口上迎接他,為他送行。清晨,山地的草木上還有霜雪;田間顯然在那裡等了很久的意義,並按日常約定的方式來使用。他們都強調,語言是,濃黑的鬢髮上,也染有一點兒白霜。他傍著隊伍行進了一段路,說了很簡短的話,便和孫犁握手告別。

田間也離得遠了,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但在孫犁攜帶的行李中,還有一件日本軍用皮大衣,是田間過去隨軍工作時,得來的戰利品。大衣很考究:皮領,雨布面料,上身是絲綿,下身是羊皮,袖子是長毛絨。羊皮上還有敵人的血跡——看著這血跡,他也可能想過這位戰友的著名詩篇——《義勇軍》:

在長白山一帶的地方,中國的高粱

正在血裡生長。

大風沙裡

一個義勇軍

騎馬走過他的家鄉,

他回來:

敵人的頭,

掛在鐵槍上!

這件具有紀念意義的戰利品,原來堅壁在房東家裡,孫犁想到延安天氣冷,去找妻子為他縫製的那件狗皮襖,沒找到,就把田間的帶走了。這也可以說是“戰時共產主義”的風尚,同志們的衣物,常常是不分你我的。

在這樣的長途跋涉中,他們走幾天就休息一天,並由打前站的賣去一些土布,買肉改善伙食。有一天,大約是在山西省境內的忻縣一帶,遭了一次無妄之災。

這裡離敵人據點很近,這天中午,他們到了一個村莊。村裡看不到什麼老百姓,他們進入一家宅院,放下揹包,便升火做飯。飯很簡單:一鍋小米乾飯,一鍋煮菜湯。人們吃完飯,便圍住煮菜湯的鍋洗自己的飯碗,然後都到院子裡去休息。孫犁有個習慣,逢事不爭先,寧肯靠後。等別人洗完了,他才上去洗,這時鍋裡的水已經很淺、也很髒了。他埋下頭去,正在洗碗,忽然“嗡”的一聲,鍋直飛起來,煙塵立時瀰漫全屋。

院子裡的人都驚呆了。

孫犁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拿著小搪瓷碗木然地走到院裡,師生都圍了上來。事後大家告訴他,當時他的樣子可怕極了:一臉血汙,額上翻著兩寸來長的一片肉。在清洗時才知道,原來那不是肉,也不是血,不過是一片菜葉和汙水,是人們的緊張製造了那可怕的形象。

在洗臉的時候,和一個在下游洗菜的婦女爭吵起來。他剛受了驚,正沒好氣,並認定村裡有壞人,預先埋了手榴彈,如果不是山西的鍋鑄得堅固,灶口壘得嚴實,後果還堪設想嗎?

這婦女很刁潑,並不可愛。幾年以後,孫犁卻在自己的小說《山地回憶》①中構思出了這樣的場面:在一個反“掃蕩”的冬天(敵人“掃蕩”總是在冬天),他到村邊河裡洗臉,同在下游洗菜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吵了起來,原因是女孩子嫌弄髒了她的菜。“離著這麼遠,會弄髒你的菜?”狂風吹著他的憤怒,飛向處在下風頭的女孩子。女孩子也惱了,利嘴不饒人:“菜是下口的東西呀!你在上流洗臉洗屁股,為什麼不髒?”“你怎麼罵人?”矛盾顯然激化了,這位“八路軍”站起來,轉過身去。當他看清女孩子穿得很單薄,洗的是一籃子水漚的楊樹葉,“這該是早飯的食糧”,他立時心平氣和下來,賠禮說:“我錯了,我不洗了,你在這塊石頭上來洗吧!”女孩子卻冷冷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剛在那石頭上洗了臉,又叫我站上去洗菜!”“八路軍”倒笑了:“你看你這人,我在上水洗,你說下水髒,這麼一條大河,哪裡就能把我臉上的泥土衝到你的菜上去?現在叫你到上水來,我到下水去,你還說不行,那怎麼辦哩?”“怎麼辦,我還得往上走!”說著,她真地扭著身子往上去了。直到她登上一塊尖石頭,把菜籃浸在河水裡,同時把兩手插進襖襟下面取暖的時候,才望著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