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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得過分了。因為信任便是壓力,再邪惡的動物在信任的壓力之下,多半不會乘人之危。我的故作弱小,故作輕信使這黑衣男子絕不佔我便宜。

他笑笑:你這麼害怕?他認真起來,打算為我獨當一面了。下車你跟著我就是了,他說,其實我們這樣的窮光蛋,還有什麼可怕的?我們沒什麼可失去的。

他連續用著“我們”。窮光蛋識辨窮光蛋總有好眼力。這大概是為什麼我一上車就看上了他,迅速在他那兒找到了認同感。

車這時向前踉蹌一下,又向後來個趔趄,不動了。喇叭裡傳出口齒不清的聲音。終點站到了……別忘了檢查您的隨身物品——提包、帽子。晚安,諸位。

我忽然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里昂。他定定地看著我——

似乎必然有一場悲慘的失散,至少得有個名字去開始廣漠的苦尋。

然後我告訴了他我的姓名。

他看著我:你沒有英文名字嗎?

我說:沒有。

第08節

他說:謝天謝地。他聲音很低,面孔也轉開了去。完全是他自言自語不留神嘟噥出聲音來的。

車門帷幕般的,帶一絲老奸巨猾的遲緩在我們面前開啟。他先我一步邁進寒夜。我緊隨他身後,豎起衣領,手縮排袖管。他對寒冷似乎很麻木,領口的紐扣都不繫。他走到一排公用電話前面,其中百分之七十的電話被拆掉了,他語氣平淡地向我解釋:那些毒品販子一般就在這個時刻,在這些電話上辦公。因此警察把電話拆了。他邊說邊伸手去上衣口袋摸索,然後又去摸褲子口袋。我趕緊遞上一枚二角五分硬幣,託在掌心,捧給他。他卻弓下腰,從舊牛仔靴的鞋幫裡摸出一小卷鈔票,裡面裹著幾個硬幣。他像是完全沒看見我動作中的討好。我要他明白我徹底落在他手裡,我是自找的要同他淪落天涯,他可得好好待我。

車站被灰色的燈光照得通亮。一切都帶著冰冷的清晰。所有牆上,柱子上,椅子上狂舞的塗鴉都在這冰冷透徹的能見度中顯得格外生猛。懸在候車長椅上方的電取暖器尚未關閉,在銀灰色空間聚起一蓬蓬橙黃光暈。有兩張長椅上暖洋洋躺著兩個流浪者。他們的姿態和神情是夏威夷海濱浴場的。大概是他們倆擰開了所有取暖器。他們要抓緊時間在警察把他們驅人寒冷之前豪華地暖和一回。

電話在一分鐘之後才通。對方顯然不高興在這樣的寒夜中被打擾。里昂連央求帶威脅,最終總算協議達成。他對電話大聲說:你要敢晚過半小時我踢你的腚!掛上電話他轉臉對我說:好了,他們馬上來接我們。

他們是誰?我問。

跟我們一樣的藝術癟三。似乎他看出我想頂撞他:誰是藝術癟三?!他說:恐怕你只把我看成癟三,拿掉前面的修飾詞“藝術”。我說對不對?

我說:你怎麼知道我這癟三前面也冠有藝術兩個字?

我看見你筆記本上有一頁寫:塞萬提斯時代的騎俠小說影響。

你怎麼看見的?!

從玻璃窗裡看見的。他看出我做好一切準備,駁斥他“並非存心”的辯解。他馬上來一句:我就是故意看的,我從來不會無意間看見什麼;只要我無意識,我什麼也看不見。

你倒蠻誠實。我向他慢慢點著頭,笑得老謀深算。

一流騙子必須是超級的誠實。我的朋友都這樣,一會兒你就看見了。

你是畫畫的?

他們倆是畫畫的。就是要開車來接我們的兩個朋友。一個是我過去的女朋友,另外那個是她眼下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我的至交,從畫畫改行,搞裝置藝術。懂什麼是裝置藝術嗎?他見我搖頭,又說:知道馬歇爾·杜香嗎?……

我覺得我可不能這麼土,對什麼都搖頭,便含混地“嗯”了一聲。他很深地看我一眼,把我的無知一眼看到底。他說:馬歇爾·杜香是裝置派大師,觀念藝術的首創人之一。我的朋友就想哪天變成馬歇爾·杜香。我打擊他,想變成馬歇爾·杜香就已經不可能成馬歇爾·杜香了。

我們並肩走出站口。他見我冷得縮作一團,脖子也消失了,便將一條胳膊摟過來,讓我的右肩貼著他瘦骨嶙峋的左胸。這樣沒給我添多少熱度,但是個令人暖和的意念。抑或說,是種非物質的暖和。

我想他一定比我年輕。我偷偷看一眼他毛茸茸的鬢角。

你不是畫畫的?我問。他的氣味遠淡,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有段很短暫的抽菸或抽大麻的歷史。

你為什麼認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