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宵不寐。聽得女兒房中牙牌聲響,悄悄地摸索而來。直到燈前,藹如方始發覺,驟睹有人,倒嚇了一跳。
“我道是誰?”她拍一拍胸說,“娘,怎還不睡。”
“不想睡。”李婆婆問道:“你在起牙牌數,怎麼說?”
“還不知道呢!”藹如一面翻牌,一面順口說道:“娘,你替我禱告,來一副好牌。”
“要怎麼才好?”
“自然是‘上上’。幹萬來不得‘下下’。我已經有了兩副了,下下,上上;再來下下,就中間好那麼一段,我可不要!”
“那,”李婆婆說,“那就再來一副上上。”
居然說中了,真是上上。藹如高興地笑道:“娘,你成了‘李鐵嘴’了!下下、上上、上上;卦象就是苦盡甘來,越往後越好的樣子。”
“你倒是看看書嘛!到底怎麼說?”
李婆婆拿那本“蘭閨清玩”推到藹如面前。她翻到地方,定睛一看,便浮起了笑容。只見她眼睛睜得大大地,長長的睫毛,不住閃動;淡紅的、像菱角樣的嘴唇,漸漸綻開;臉上不僅有喜色,更多的是驚異的表情。
“怎麼樣?”見此光景,李婆婆更急著要問了。
“娘!起的這一課,著實有點道理。我念給你聽:”泅上何人識沛公?誰知草末起英雄!帝王卿相非常業,多在魚鹽版築中。‘意思是,不要門縫裡張眼,把人看扁了,撈魚的、曬鹽的、做泥水木匠的,也會封侯拜相做皇帝。“”那要靠運氣。“
“不是!”藹如脫口便答,“娘,這一課還有兩段話,一段是解釋:”愁面笑容開,憂心事可諧;但憑理做去,不必費疑猜‘!“她念得很慢,所以最後兩句,李婆婆字字聽清,語語領會,深深點頭:”倒是有點道理!可不是嗎?’但憑理做去,不必費疑猜‘。還有一段話呢?“
“還有一段話,也有道理。不過,”藹如說道:“跟娘不大說得清楚。”
“你不管!你先念來我聽聽。”
於是藹如照本宣科:“‘斷曰:王曾布衣,乃居魁首!仰之彌高,泰山北斗。有德則稱,無德則否’。”
這幾句話,李婆婆一句都沒有聽懂,忍不住問道:“你只說,有點什麼道理?”
藹如認為這四言六句的斷語,完全是說的她自己。王曾何許人?她不知道:“魁首”是不是指狀元?她亦不能斷定;但著一“乃”字,語氣中表示大出一般人的意外,卻是很明顯的——就好比有人感嘆:李藹如居然成了狀元娘子!這口吻是相同的。而她之認為有道理,則在最後兩句。
其實這最後的八個字,也是對她的絕大的安慰與激勵。在望海閣那幾年的生涯,畢竟是她心頭無法彌補平復的創傷。在風塵中打過滾而想掙一頂花轎,固是力爭上游;能坐花轎,著紅裙,將來還有一副誥封,亦不妨說是福命好;但甫出淤泥,一步登天,輕巧巧得來一個“狀元娘子”的銜頭,勞動煙臺官場,登門稱賀,這就太過份了!清夜捫心,未免受之有愧,令人不安。
此刻,這份不安之心是大大地減少了;因為牙牌數中為她作了最好的寬解。只要自己的儀態、語言、才幹,最要緊的是德性像個大家賢媛,又何愧於此銜頭?倘或樣樣不夠格,即令皇帝封過,無奈人人心裡有此感想:什麼狀元娘子?哪一點看來都不像。
這就是“有德則稱,無德則否”的道理。藹如聽洪鈞為她講過史記,起自泗上的“沛公”劉邦,早年出言粗魯,侮慢儒生,十足無賴的行徑。等他做了皇帝,從龍之臣,在殿上飲酒爭功,喝醉了毫無規矩,亂叫皇帝的名字,甚至拔出劍來在柱上亂砍。後來定了朝儀,方始顯出稱帝之貴。這雖是叔孫通的一大功勞,而主要的,還是劉邦的度量寬宏,用人不疑,夠資格做皇帝之故。倘或望之不似人君,再嚴格周密的朝儀,亦不能約束那班跋扈的功臣。
白壁有瑕,到底還是白壁!她在想,如果是那種“燒料”,燒得再好,也還是不值錢的東西。這種以有瑕白壁,而瑕不掩瑜的想法,她覺得只可藉以自慰,向母親說破是不相宜的。因此,含��糊地不肯再細講這一課的論斷。李婆婆當然不會想到她有那樣曲曲折折的心思,只道她在文義的瞭解上有困難,也就不再往下問了。
※ ※ ※第二天一早,小王媽又來了。一方面是來回報,四百兩銀子已經湊齊;說是轉借來的,利息倒不高,但須寫張借據,藹如毫不考慮地,親自動筆寫下,先交了給她。
另一方面,小王媽是來幫忙料理長行進京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