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飽飽,高強便吩咐旁的不要上了,只撿蘇軾最有名的菜式——東坡肉上來。趙佶嚐了一塊,只覺入口香甜不膩,頃刻便化,與平日所食的豬肉大異其趣,不由得大聲叫好:“如此好肉,不知蘇軾怎生弄出來的?”
高強笑道:“官家,東坡居士曾作豬肉頌,詠的便是這東坡肉了,有道是,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豬肉難調,本朝富貴者多食牛羊,而貧者不知如何煮食,因此無人問津,其價甚賤,實則此獸好養易長,生育速度更勝牛羊數倍,用為百姓肉食正是合適不過。”
趙佶聞之欣然,原來蘇軾燒個豬肉都能對民生有益,正要誇獎幾句,身後忽然傳來幾聲嗚咽,不由詫異。回頭看時,只見梁師成口中含著一塊東坡肉,眼中淚水滿盈,那塊肉都咽不下去,神情極是悲苦。
“梁愛卿,因何悲泣?”
梁師成見趙佶問起,慌忙將口中的肉匆忙嚥下,邊擦眼淚邊訴:“東坡居士乃是先臣,下臣不孝,不曾有機會承歡先臣膝下,想及先臣謫居黃州,生活拮据,無有肉食,致使親手烹調豬肉為食,雖然先臣豁達不以為意,下臣實在心中酸楚,因此哭泣。恐擾聖躬,伏祈降罪!”
趙佶沉默不語。當年蘇軾貶謫黃州,這事是他兄長哲宗在位時作的,跟他是沒有大關係。不過崇寧年間黨爭,蘇軾死了也沒逃過,不但其門生弟子都遭到株連,蘇門四學士如今死的只剩下張來一個,其身後著作都被下旨厲禁,如此下場,實在是淒涼得有點過分。說到底蘇軾並沒犯什麼大錯,無非黨爭而已。
這事要是換了一個強勢的帝王,那多半是死不認帳,拂袖而去,要是像明崇禎那樣的暴君,碰到臣子當面揭他的短,八成立刻推出午門斬首了。趙佶卻不然,吃著東坡肉,聽著東坡詞,眼前跪著東坡的後人,他倒心中惻隱。全然不以自己為意,沉吟半晌之後長嘆一聲道:“蘇軾雖是元佑一黨,其實並無大過,當日朕已赦其過,只可惜天不假年,終致客途之恨,朕心實甚憫之。今因卿之請,當飭令將蘇軾削除黨籍,飭吏部議其追封之事,並尚在坐之蘇門弟子,一併敘錄。”
他說一句,粱師成就磕一個頭,等到說完,早已磕了十七八個頭。就連一旁站著的高俅也跪了下來跟著謝恩,口稱臣本東坡門下刀筆小吏,亦感聖恩,高強、鄭居中、梁士傑等人也一起磕頭,稱頌皇帝仁慈。
高強一面拍馬屁,一面心中有些感慨:趙佶這樣的皇帝,往好了說叫宅心仁厚,往壞了說叫婦人之仁,歷史上徽宗朝弄得這樣烏煙瘴氣,至少有部分原因和他一味姑息自己寵信的大臣有關。即便是持反對意見者,他也沒有殺過人。這一點和後來即位的高宗則形成了鮮明對比,大宋皇帝對於上書言事者開殺戒,自高宗趙構始。這種性格對九五至尊來說,當然不是什麼好事,缺少了殺伐決斷的皇帝。自然會朝綱大亂,但若不是這樣的皇帝,自己恐怕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逍遙自在了吧?
東坡居已經是美食城的最後面了。一趟轉下來,吃了美食,又降下德音,趙佶的自我感覺頗為良好,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向高強問道:“高小卿家,朕品鑑美食。覺其中甜者尤其出色,與平日所食大不相同,莫非用糖有所分別?”
高強大為驚詫,想不到趙佶這舌頭當真了得,連這個都吃出來了。他走到一個鋪子,拿出糖罐捧到趙佶面前,趙佶看時,只見那糖罐中一片雪白,晶瑩綿細,看上去煞是潔淨,與平時所看見的那些黃兮兮的糖大不相同,不禁大奇:“這糖怎得如此玉雪清淨?”
高強娓娓道來,原來當時烹飪也用蔗糖,但是其純度就大成問題,和現在用的白糖比起來,其差別大概類似與大鹽和精鹽的距離,因此當時是沒有白糖的說法的,通常都叫黃糖。用這樣的糖作出來的甜食,味道可想而知。
高強得悉此事後,苦於這時代工業提純手段的落後,一時也無良策。忽然有一日,燕青從東南傳來訊息,說從福州民間訪得白糖製法,居然是用黃泥水將熬好的糖衝淋一遍,留下的糖潔白如雪,口感細密,甜度也大大增加。
高強當然不知道,馬可波羅遊記中就記載了福州之糖潔白如雪,明朝的《天工開物》更詳細記載了黃泥水制白糖的流程,起因不過是一個意外,屋頂的瓦片漏了,導致泥水流入糖罐而已。但是不知道歷史也不打緊,有了這個辦法,應奉局很快就組織了對甘蔗的收購,並且迅速生產出大批高純度的白糖來,這次美食城中的數百家店鋪,無一例外都採用了這種白糖,是以甜味和口感都大大提升。
聽罷這一節,趙佶剛讚了幾句,梁士傑忽然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