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海瑞氣得臥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直到春暖花開才好轉,卻也忽略了那些夾雜在情報中的驚世駭俗,使這場辯論得以順利召開……
“真想能在現場啊。”今天是三公槐辯論的日子,依然軟禁中的沈默,發出了這樣的感想。
“呵呵……”朱五苦笑道:“大人,這個真辦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沈默朝他笑笑道:“只是覺著這樣的歷史時刻,真應該親眼見見,親耳聽聽啊。”
“看記錄也是一樣的。”朱十三安慰他道:“咱們有五個書記員在現場,保準一段都漏不了……錄完一段就給您送回來,新鮮熱辣著呢。”
“這還差不多。”沈默罕見的抱怨起明朝的落後來,心說,要是有個衛星電視,不就什麼都結了嗎?
朱十三不太理解沈默的反應,他還從沒見大人為一件事這樣的撓心撓肺呢,心說不就是一場辯論會嗎?有那麼吸引人嗎?在他看來,還不如粉子衚衕裡,一場胡姬的肚皮舞表演更有吸引力。
這就叫‘夏蟲不可以語冰’,他不會理解沈默多麼珍重這個天賜良機。其實在整個海瑞上書的前後,沈默或明或暗做了許多工作,完全違背了王寅所定的方針,甚至違背了做人的原則,將一個個盟友、追隨者,推到危險的境地,甚至……將自己也搭上了。
付出這麼大代價,所謀自然非小——他只為一件事,那就是強化海瑞上書的效果,將其從海瑞一個人的道德成功,轉變為觸動整個社會思想變遷的導火索。
這轉變是個無比困難的過程,要進行浩大繁複的工程。沈默早就設計好了,調動自己掌握的輿論力量,發動一場‘君臣之道’的大討論,三公槐自然是戰場之一,還有東南的出版物、書院、上海新開辦的報紙,所有能利用的手段,都將被髮動起來,強行做一次思想的開啟。
這樣做的壞處顯而易見,他一直刻意隱藏的軟實力,很可能徹底暴露出來……因為計劃太龐大,刻意的痕跡不可能抹去。那些真正的敵人只要抓住蛛絲馬跡,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主使,等待他的,必然是迎頭痛擊,甚至是毀滅性的打擊。
歸根結底,他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使用這柄利刃,就像小孩耍大刀,很容易傷到自己。最穩妥的辦法,是等小孩長成大人,再操這柄刀來耍。但他的目標太遠大,遠大到渺茫,如果老是安全第一,追求穩妥的話,可能忙活一輩子都忙不到點上去,被歷史毫不費力的湮沒。
這世上有條真理,風險越大收益越高。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博,不可能永遠都讓你打必勝之仗的,到了關鍵時刻,該冒險就一定不能猶豫。所以沈默早就下定了決心,要推出籌碼去搏一把。
誰知老天垂憐,嘉靖竟然想他之所想,急他之所急,主動張羅著要開一場批判大會。皇帝主動去做的效果,比他能用所有手段加一塊,還要強之百倍……當然前提是,辯論的過程和結果,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一得知三公槐辯論的訊息,沈默便馬上取消了原定計劃,暗命王寅、沈明臣、鄭若曾等人,並聯絡徐渭、王畿、季本等人,讓他們以個人的名義,邀請有志一同的名士學者前來助陣,縱使不主動出戰,也得給本方的辯手喝彩叫好吧。
這下王寅等人的工作了可大了……沈默在牢裡,畢竟只能掌握個大方向。具體如何幫襯海瑞,如何應對可能的被動局面,乃至誰出場助拳,套路如何,這都是反覆推敲過的。好在二月底,造人成功的徐文長,終於回到了京城;與他同行的還有鄭若曾和王畿。王老先生不顧八十高齡,還在盡力出謀劃策,其他人又怎好意思不絞盡腦汁,把方案做到盡善盡美呢?
今天就是出結果的日子了,甭管之前準備的再充分,沈默仍是滿心的惴惴不安。這時天空中響起悅耳的鴿哨聲,他抬起頭,看到一隊白鴿從頭頂飛過,真想變成它們中的一員啊……
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鴿子,越過鎮撫司高高的圍牆,飛到國子監,落在三公槐上休憩,一邊梳理著羽毛,一邊歪頭向下看去。
論壇就建在三公槐下,因為經常要舉行辯論,三公槐前的大片空地,已經改成了一個三丈見方的講壇,講臺三尺高,漢白玉鋪就,上有香爐、蒲團,望之肅穆高雅,此刻空無一人。
臺下擺滿了一排排的坐墊,就連北面三公槐底下,也都設上座位,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個位子。
因為這個辯論是在國子監內,自然不是想來就能來的,想坐在臺下,需要透過三種途徑,最上等的,是被國子監的一個委員會主動邀請過來,當然都是些大師大腕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