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把最後一個好南瓜拿走,可我從她的手臂下面鑽進去把南瓜抓走了。她目瞪口呆,轉過身來盯著我。她認識我母親嗎?我假裝沒有看見,把南瓜放進我們的車裡。
鮮貨的後半部被隔開了,因為有的地方地板已經坍塌,我們只得從原路折回。那輛購物車更不靈活了,時常卡住,父親罵罵咧咧。母親還需要什麼?醋,麵粉,炒菜的油,糖,鹽?做火雞填料的麵包?我閉上眼睛,盡力想象我家廚房的情景,想那個需要清洗的冰箱裡面,想螞蟻在暗地裡奔忙的廚櫃架子。這些地方都空了,還是差不多空了——自從母親上次採購以來,已經過了很多天。但超市裡搖曳的燈光分散注意力。附近有滴水的聲音。父親高聲對我說:“這一行?有沒有?需要的東西——”他呼吸急促,鼻腔裡冒出蒸騰的熱氣,斜眼看著用紙箱、鐵罐堵塞了一半、半明半暗的地方說道。
我對父親說:“我不想去。”父親則對我說:“母親就靠你啦,姑娘。”我聽見自己哭了,氣憤地說:“母親靠的是你。”可他把我一推,我腳下一滑,進了地面的水坑積水兩三英寸深的貨廊。我的鼻息也冒起煙來。我趔趔趄趄、飛快地從貨架上抓下任何我們也許需要的東西。既然買不到新鮮的蘋果,母親會需要蘋果醬罐頭,是的,也許還要奶油玉米,菠菜罐頭?甜菜?菠蘿?青豆?在一個幾乎全空的貨架上,有金槍魚罐頭,罐頭盒變了形,滲漏。發出一股強烈的臭氣——也許該拿幾罐留到下個星期?再拿一大罐堪貝爾豬肉豆:父親愛吃堪貝爾豬肉豆。
“快點!怎麼回事!我們不能一個晚上泡在這裡!”父親雙手在嘴邊合攏,從貨廊的那一頭叫道。我收集好罐頭食品,把罐頭抱在胸前,可是有幾罐掉了下去,我只得彎腰把它們從散發著臭氣的水裡撈起來。“該死的,你這個女孩子!我說要快!”我聽出父親的聲音裡有我從未聽見過的害怕。
我哆嗦著跑回父親身邊,罐頭嘩啦啦掉進手推車裡。然後我們推著車往前走。
下一列貨廊裡漆黑一團,用麻繩鬆垮地圍著……地板上有一個大坑,足足有一匹馬那麼大。頭上有的地方頂棚也沒了:可以看見屋頂和裸露的橫樑。一滴滴鐵鏽水從橫樑上滴下來,像子彈一樣沉重。這裡的貨架上滿滿地堆著洗衣粉、洗潔精、潔廁劑、殺蟲噴霧劑、滅蟻靈。一個穿綠色風衣的女人越過封鎖線,想拿一盒什麼東西,在大坑邊站立不穩,夠不著,只得放棄。我希望父親別讓我走進那條貨廊,可他指著裡面,堅定地說:“——我想,她需要肥皂,要洗碟子,要洗衣:去吧——”於是我知道別無選擇。我側身走進去,儘量挨著大坑的邊沿走,先抬起一隻腳,跨一步,再換另一隻腳。恨不得把自己變得更瘦一些,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沾滿鐵鏽的水滴在我的頭上、臉上和手上。別往下看。別看。我儘量探身出去,伸長手,用手指頭去夠一盒洗衣粉。貨架上有常規裝、優惠裝、大包裝、特大包裝、超大包裝各種規格,我拿了一包優惠裝,因為它離我的手最近,儘管重,卻不算太重。
感恩節(3)
我又設法拿到了一盒洗潔精,回到斜倚在手推車上的父親身邊。父親敞開了夾克,把手放在胸前。我笨拙地把洗衣粉拋進車裡,洗衣粉的包裝袋裂開了,散發出酸氣的銀白色粉末灑到蓮藕上。父親罵著扇了我一個耳光,這一掌打得我耳朵裡嗡嗡響,或許鼓膜都給震破了。淚水嘩嘩地流下來,可是我如果哭出來,我就不是人。
我用袖子擦乾眼淚,嘟噥著說:“她不要這種破東西。你明知道她要什麼不要什麼的。”
父親又打了我,不過這次打的是嘴巴。我腳跟沒有站穩,身體往後一晃,嘴裡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你這個小混蛋。”他怒氣沖天地罵道。
父親把歪歪斜斜的手推車猛地一推,手推車的三個輪子往前一跳,第四個輪子卻卡在原地不動。我又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跟著往前走。心想,有什麼辦法呢,母親靠的是我呀,如果她要靠什麼人的話,也許只有靠我了。
接下來就是麵粉、糖、鹽。再下去就是烤好的東西:那裡的貨架基本上是空的,但在地板上有幾條受了潮的麵包,父親嘟噥著認了,於是我們撿起麵包,把它們扔進手推車裡。
往下是乳製品部,這裡牛奶和黃油的腐臭氣味特別濃重。父親盯著腳下一灘灘牛奶,嘴巴動了動,但沒有說話。我捏著鼻子,跳進去,把凡是沒壞或者不很壞的東西挑出來,聚成一堆。母親會要牛奶,是的還要奶油,是的還要黃油,和豬油。還要雞蛋:我們已經不再養雞了,去年冬天,一場禽流感把雞全搞光了,因此我們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