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從馬腿上,從輪廓分明的趾關節上,斷定這是一匹年輕的良種駿馬。
雙輪車在坎坷不平的小路上顛簸著,繼續趕路。西天邊的暮色益深,風吹散了烏雲。死馬那條黑乎乎的挺立在一座沒有頂的小教堂後面的腿,依稀可辨。利斯特尼茨基仍舊在看它,突然一圈圓圓的亮光照到馬屍上,那條緊裹著棗紅色毛皮的腿一時變得那麼令人神往,宛如一根美麗的枯樹枝。
在別廖茲尼亞吉鎮口,傷兵醫院的人馬遇上了幾輛運傷兵的大車。
一個臉颳得光光的、上了年紀的白俄羅斯人——第一輛大車的主人——走在馬身旁,韁繩纏在手上。一個頭上纏著繃帶、沒戴帽子的哥薩克,撐著胳膊肘躺在車上。他疲倦地閉著眼睛,嚼著麵包,又把嚼爛的、黑色的溼麵包吐出來。他的旁邊平臥著一個步兵、他屁股上的褲子已經破得不像樣子,上面的血漬已經於了,皺摺起來。他頭也不抬,在難聽地謾罵。利斯特尼茨基吃驚地聽著他那咒罵的聲調;虔誠的教徒是用這種聲調祈禱的。第二輛大車上躺了六個步兵,緊擠在一起。有一個眯縫著熱情的、發炎的眼睛,在興高采烈地講著:“……聽說他們的皇帝派來一名大使,提出要議和,主要的是。告訴我這話的人,是個老實人!我希望他不至於騙我。”
“怕不見得吧,”另一個人搖著圓滾滾的、盡是瘡疤的腦袋,懷疑地說道。
“菲利普。還是看看再說吧,也許是真的來啦,”跟他們背靠背坐著的第三個人帶著輕柔的伏爾加河流域的口音說道。
第五輛大車坐的是戴著紅箍制帽的哥薩克。有三個哥薩克舒服地坐在寬敞的車上,默默地看著利斯特尼茨基,在他們那風塵僕僕、表情嚴峻的臉上,完全沒有在部隊時對上司的那種敬重的神情。
“好啊,鄉親們!”利斯特尼茨基向他們問候說。
“祝你健康,”坐在邊上,緊靠著車主的一個蓄著銀色小鬍子的漂亮哥薩克有氣無力地回答說。
“你們是哪個團的?”利斯特尼茨基問著,極力想看清哥薩克藍肩章上的號碼。
“第十二團。”
“你們團現在駐在哪兒?”
“我們不知道。”
“那麼,你們在什麼地方受傷的?”
“就在這個村子附近……不遠。”
哥薩克們低聲交談了幾句,其中一個用好手託著那隻用粗麻布片包著的受傷的胳膊,從車上跳下來。
“老爺,稍微等一會兒。”他小心地捧著那隻被槍打傷的、正在發炎的胳膊,對利斯特尼茨基微笑著,搖搖晃晃地倒動著兩隻光腳,走了過去。
“您是不是維申斯克鎮的?是不是姓利斯特尼茨基?”
“是啊,是啊。”
“我們真猜對啦。老爺,能不能給點菸抽呢?招待招待我們,看在基督的面上,我們沒有煙抽,簡直要難受死啦,”
他扶著雙輪車的油漆的車幫走著。利斯特尼茨基掏出煙盒來“頂好您能給我們十來根、我們一共是三個人呢,”哥薩克笑著懇求說。
利斯特尼茨基把剩下的紙菸全都倒在他的古銅色的大手巴掌裡,問道:“團裡受傷的人多嗎?”
“二十來個,”
“損失很大嗎!”
“死了很多。老爺、跟您借個火。謝謝啦。”哥薩克點上煙,落在後面了,他在後頭喊道:“離您府上不遠,韃靼村的哥薩克,今天又死了三個。哥薩克們被打得大敗。”
他揮了揮那隻好手,便追趕自己的大車去了。身上沒有繫腰帶的軍便服上衣在隨風飄動,利斯特尼茨基中尉去任職的那個團的團長,住在別廖茲尼亞吉鎮上的一個神甫家裡。中尉在廣場上,與熱心地讓他搭救護車的醫生告別後,便去找自己的團,他一面走著,一面排著衣服上的塵土,向遇到的人打聽團部駐紮的地方。一個蓄著棕紅大鬍子,領著士兵去站崗的司務長,迎面走來,他向中尉敬禮,在行進中回答他的問話,並且指點了團部駐在那座房子。團指揮部裡和所有遠離前線的指揮部一樣,很安靜。幾個文書伏案在抄寫什麼,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尉正在軍用電話旁邊,跟看不見的對話人說笑。蒼蠅在寬敞的大屋子的窗戶上營營飛舞,遠處傳來的電話聲像蚊子一樣在哼哼。勤務兵把中尉領到團長的住處。高個於、下巴上有塊三角傷疤的上校,不知道為什麼情緒很壞,在堂屋裡冷淡地接見了他。
“我就是團長,”他回答說,聽中尉說明自己是來接受他的指揮的,就默默地做了個手勢,請中尉進內室去。他關上身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