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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尖尖頭,抓著後腳,就會不斷鞠躬的冬斯;長長髮,身上像是暗夜星空,黑底白斑的天牛:拗脾氣、會裝死的甲蟲;不自量力、彷彿拳擊手的螳螂;還有那各色的蝴蝶和蛾子,都是我的故園的常客。

當然,黃昏時愛在屋脊上聒噪的麻雀,築巢在廁所通風口上的斑鳩,以及各種其他的小鳥,更帶給我許多驚喜。最起碼,我常能撿到它們的羽毛,用書本夾著,“一面讀,一面想,神馳成各種飛禽。

我在童年的夢裡,常飛!雖然從未上過屋頂,夢中卻總見房頂在腳下,漸遠、漸小。尤其是夢中有月時,那一片片灰藍色的瓦,竟然變成一尾魚,閃著銀亮的鱗片,又一下子化作星星點點,墜落院中……。

做夢的第二天,我就會去挖寶,挖那前夜墜落的小星星。我確實挖到了不少呢!想必是日本人遺落的,有帶花的碎瓷片、洋鐵釘、小玻璃瓶、髮簪,和斷了柄的梳子,這些都成為我的收藏,且收藏到記憶的深處。

看候孝賢的“童年往事”,那許多光影迷離的畫面、靜止的午後巷弄和叫不停的蟬鳴,簡簡單單,卻又強而有力,想必也源自童年似真非真,卻又特別真的記憶。尤其是以低視角取景的屋內,更表現了孩子在日式房間裡的“觀點”!

我記憶中的“觀點”,雖在室內,卻落在屋外。我常憑欄看晚天,看那黃昏“託”出瘦瘦的擯榔,和窗外一棵如松般勁挺的小樹。前門不遠處的芙蓉,晨起時是白色,此刻已轉為嫣紅。窗前的桂花,則變得更為濃郁。

蟲聲漸起、蛙鳴漸密。螢火蟲一閃一閃地費人猜。它們都是我的鄰居,叫我出去玩呢!

我常想,能對兒時故居,有如此深而美的記憶,或許正由於它們。因為房子是死的,蟲啊、鳥啊、小河、小樹才是活的。活生生的記憶,要有活生生的人物。

我也常想,是不是自己天生就該走藝術的路線,否則為什麼那樣幼小。就學會了欣賞樹的蒼勁、花的娟細、土的纏綿,乃至斷瓦、碎瓷、衰草、和夕照的殘破?

抑或我天生有著一種悲憫、甚至欣賞悲劇的性格,所以即使在一場大火,把房舍變為廢墟之後,還能用那斷垣中的黃土,種出香瓜和番茄,自得滋味地品嚐。且在寂寥的深夜,看一輪月,移過燒得焦黑的樑柱,而感覺幾分戰後的悲愴與悽美。

失火的那晚,我沒有落半滴淚。騰空的火龍,在我記憶中,反而光華如一首英雄的輓歌。我的房子何嘗隨那煙塵消逝?它只是化為記憶中的永恆。

有一天,我偷偷把童年故居畫了出來,並請八十三歲的老母看。

“這是什麼地方?”我試著考她。

“一棟日本房子!”老人家說。

“誰的房子呢?”

老人家沉吟,一笑:“看不出來!”

“咱們雲和街的老房子啊!”我叫了起來:“你不認得了嗎?”

“哦!聽你這麼一說,倒是像了!可不是嗎……。”老人家一一指著。卻回過頭:“不是燒了嗎?”

“每個故居,有一天都會消失的!”我拍拍老人家:“但也永遠不會消逝!”

第六章 大地

據說從水底看海面

明亮

如同蔚藍的穹蒼

便想:

從大地看到的天空

會是另外一片海洋

想著想著

竟輕飄了起來

覺得自己是條漂泊的魚……。

蓮的沉思

在西湖,三潭印月的蓮池邊,憑欄站著一群人,大家爭先恐後往水裡拋東西,原以為是餵魚,走近看,才知道居然在扔錢。

仲春的蓮葉還小,稀稀疏疏點綴著水面,而那幼小的蓮葉竟成為人們遊戲,甚或賭賭運氣的工具——看自己丟擲的錢幣,能不能準確地落在蓮葉上!

或是由羅馬傳來的吧!而在羅馬呢?則八成是想斂財的人想出點子,教大家丟個錢幣、許個願,願有情人終成眷屬,願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再遊那“七山之城”!

豈知這“點子”就一下傳開了,不論維吉尼亞州的鐘乳巖洞,或紐約大都會美術館的埃及神殿,只要在那風景勝處、古蹟面前,能有一盈水,便見水中有千百點閃亮——千百個遊客的願望。

曾幾何時,西方迷信竟傳入東方的古國,生性儉樸的中國人,又不知起地一下大方起來,當然也可能是賭性吧!小氣的人上了賭桌,也便不小氣了。

就像此刻滿天的錢幣飛向池中,是為許願?還是為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