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的中秋?”藹如用斷然的語氣說:“我們一定不會在一起!”
洪鈞微吃一驚,“怎麼?”他問,“何出此言?”
“你想,那時候你在京裡;我在煙臺,怎麼能在一起?”
這是說,明年的春闈,洪鈞一定得意,而且會點翰林;這樣,自然是在京中供職。但是,藹如是不是一定會在煙臺呢?他心裡在想:她這句話是不是一種試探?如果是試探,自己又該怎麼回答?
這樣轉著念頭,便不自覺地抬眼去看藹如。明亮的月光映照之下,只見她也正雙目灼灼地望著他,彷彿急待他答覆似地。
“我的話說得不對?”她追問一句。
“也許是,也許不是。”
藹如撇一撇嘴,“這種囫圇吞棗的話,”她說,“我不愛聽。”
“不是我說話不著實,只為你那句話要分兩截來說。前半截‘也許是’;後半截‘也許不是’!”
藹如笑了,“誰知道你說話那麼轉彎抹角!”她說,“前半截一定是!”
她沒有說“後半截”,也就是不談她自己。而在洪鈞卻覺得是非談不可,至少是非有個交代不可。
而且,這個交代還不能遲疑。很流暢的交談,稍一囁嚅,便顯得有了機心,令人生言不由衷的反感。如果是信口回答的神態,即或說錯了,也是無心之失,容易邀得諒解,也容易想法子挽回。
念頭閃電般在心頭轉過,答語也不假思索地出了口:“‘天涯海角同榮謝’,如說明年此時,我一定在京裡,又為什麼不可以接你們母女作京華之遊?”
這一篇“急就章”,他自己覺得做得很不壞。而從藹如的明爽如此夕秋光的笑容中,證實了他的自信不虛——藹如的笑容變得神秘了,雙目灼灼,睫毛閃動。洪鈞細細分辨,知道他的話在她看是一個很好的提議,她已經神思飛越,在嚮往軟紅十丈的冠蓋京華了。
“京裡是所謂‘天子腳下’!我娘常說,走南到北,地方也不少,只可惜沒有進過京,這麼大一把年紀,只怕——”
這不是李婆婆的話沒有說完,而是轉述的藹如覺得忌諱礙口。洪鈞當然明白,欣然許諾:“只要明年春闈僥倖,不管是點翰林,或者分發到部裡當司員,能在京供職的話,我一定讓你母親能了這個心願。”
※ ※ ※這個無意之間訂的約,給了藹如一個很好的進言之階。當洪鈞向李婆婆道別時,她順理成章地提到了這件事,而且以非常興奮樂觀的語氣,提出保證,母親的一瞻帝闕的平生之願,必能達到。因為,洪鈞明年會試,定會高中,留在京裡做官。
等洪鈞在八月二十動身回鄉,藹如立即著手為他籌措公車北上的盤纏。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如今第一步先要取得母親的允許,措詞便從洪鈞的諾言說起。
“娘!你老人家要想進京玩一趟,先得答應我一件事。”她侃侃然地說:“那所市房,我想把它押出去,或者賣掉,去放利息。”
“放利息?”李婆婆困惑了,“你是怎麼想來的?賣掉了再去放利息,還有可說;押出去得付利息,拿利息放利息,兩手空空,白忙一陣;倘或放倒了,血本無歸!你這是打的什麼算盤?”
“這有個道理,”藹如這時才說明白:“只為有個人,我非借錢給他不可,洪三爺。”
李婆婆一愣,但旋即恢復了原來的神色,“他跟你開口了?”她問。
“沒有!我知道他的情形以後,自己願意借給他的。”藹如說道:“這筆款子絕不會倒;利息也一定很厚。”
“什麼利息很厚?”李婆婆似笑非笑地:“說不定我還賠上一個女兒。”
這話在藹如既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只好撒嬌了,“娘,你別胡扯嘛!”她釘緊了問:“到底怎麼樣嘛?”
“我要想一想!”李婆婆很快地回答。
藹如心寬了一半;因為母親這話等於已允許了一半。於是她以體貼細緻的動作,從整理梳頭匣子開始,為她母親料理身邊的瑣屑。一面動手,一面說些她母親愛聽的閒話,絲毫不顯催促等待的窘迫之色。
李婆婆對女兒的愛心,如大海潮洶湧奔騰,不可稍抑。她心裡在想,將來洪鈞的京寓,大致也就是眼前的樣子:一家三口,“女婿”主外,女兒主內,自己受她們的供養,哪怕粗茶淡飯,能這樣安安閒閒過日子,不也就心滿意足了!至於名份,實在也不必爭;大婦賢惠,又不住在一起,毫無妨礙。世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事?留著點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