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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第二章.逃亡

石勒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眸。

百丈外,那艘官船隻隱約在天際冒出朦朧一處黑點,夜色下乘風破浪,正以瞬間數丈的速度前移。“弓箭!”石勒喊道。旁邊的鮮卑武士忙遞上一張硬弓,石勒摸出三支羽箭,慢慢拉漲弓弦。腳下潮浪忽地平緩了一陣,一直顛簸不斷的客舟也在陡然而生的寂靜中穩住。

“令狐淳?”雨水沖刷過石勒的雙唇,冰涼涼寒沁喉底。

官船已在二十丈外,輪廓龐大,船舷飛翹,如同攪浪戲潮的飛龍。夜雨下的濟河蒼茫無盡,唯有那裡燈火煌煌,刺目的耀眼。站在船首的將軍手扶佩劍,望著對面浪潮中不斷掙扎的孤舟,志在必得地微笑。“奉丞相之命,本將特來請獨孤小王爺回洛都!”他揚起渾厚的嗓音,在寬闊如斯的河水上,中氣十足道。

“多謝了!”石勒在雙方緊峙的殺意下淡聲應對,“不過我家少主的行蹤,怕不是丞相能夠左右的。”他的眸光飛轉悠然,望過令狐淳兩側無數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又慢慢笑道,“令狐將軍身為陛下臣子,亦承獨孤王爺的細心教導,多年來卻只為丞相之命奔波勞累,忠心耿耿,真是叫人感嘆。”

他欣賞著令狐淳陰沉下去的面容,依舊笑道:“想將軍走這一趟也是不易,我家少主感念將軍的辛苦,不如下舟來喝杯酒?”

“也好,”令狐淳冷笑,“我舟上寬敞,不妨你們來我舟上!”揚起手,面無表情,厲聲道,“銀索爪呢?請小王爺過來!”

“是!”身旁數十人鬨然應聲,嘩啦啦捧出一堆精鋼索爪,正要丟擲,船卻驀然在水浪中一個猛晃,搖擺得滿舟並不熟悉水性的胡人將士一陣頭暈眼花。

有人在後甲板上驚叫道:“將軍,後艙著火了!”

“什麼!”所有人都愕然轉頭。只見火起自乾燥的艙中,在猛烈江風的助長下火苗已迅速蔓延了整個艙閣。滿舟將士唯恐舟毀人亡,奔走撥水,忙亂成一團,連令狐淳一時也難再顧對面的客舟,疾步走去後面的甲板。目光觸及著火的方向,他心念一動,望著船舷外那一陣陣正向北方湧動的暗流,冷笑一聲,劈手奪過身旁侍衛的弓箭,“嗖嗖”接連五箭,用力射入水底。

夜色下不辨水色變化,然而風浪間,卻漸漸浮起了一片淡黃色的衣袂。

緩兵之計――

令狐淳望著那艘早已逃離百丈之外的客舟,想到方才自己在石勒那一堆廢話下的動氣,不禁苦笑不已。

眼見與那處熊燃的火光已然隔開一段較遠的距離,石勒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掀簾走入艙中。“這是你的主意?”他含笑盛出熱茶湯喝著,直接詢問賀蘭柬。

滿艙只是沉寂,賀蘭柬臉色蒼白得難看,鮮見的失魂落魄,怔怔靠在窗邊,凝望舟外江水。宇文恪一見石勒便黑著臉,亦是沉默不語。獨孤尚仍坐在榻上,背靠著艙壁,雙目微闔,面容清冷平靜,竟不能叫人看出分毫的情緒。若非石勒無意瞥到他在長袖下緊握的雙拳,否則斷不知,一個少年在這樣的身心煎熬之中,苦澀、憤懣、酸楚,諸多情緒折磨,卻還可以忍耐成如此的鎮定。

欣慰剛起,石勒又猛覺不對,環顧艙中,臉上慢慢失去了血色。“阿晥呢?”他盯著賀蘭柬,察覺對方眸中難掩的痛苦之後,悔恨莫及,手指一顫,茶盞掉落在地。

是了――

他終於明白,能在令狐淳眼皮下不留痕跡遊近他們舟旁,並且能潛入他們船艙縱火的,除了自幼生在江左、熟悉水性的鐘晥,其他誰還能做到?

“賀蘭……”他艱難地出聲,“阿晥那樣靈巧,水性又極佳,一定會……一定會……”話下餘音,漸漸消失在唇邊。

茫茫河水,素衣飛帛,連帶那滿舟如狼似虎的胡人勁卒無數的銳利長箭,鍾晥能全身返回的希望是多麼渺茫,誰都是心知肚明。

正因是這樣的明白,才愈覺悲哀。

遠處那點火光終於消沉下去,已過半個時辰,卻也不見艙外江水上冒出那人慧黠的笑顏。

賀蘭柬唇角動了動,無聲囁嚅:“阿晥……”他親自送她出艙,他親手扼殺她的性命。他是該如何地鐵石心腸,才能在當時不存一絲優柔寡斷,便這樣輕易放開她的手指。喉間不知何時湧出腥甜,早已受傷的五臟六腑更如同被巨石攆過,一時氣息難調,猛咳之下忙以衣袖掩住口鼻。

“賀蘭!”宇文恪扶住他顫抖的身子。

賀蘭柬垂下眼眸,望著滿袖血紅,神思一晃,紅塵斷絕世外的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