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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部分

彥與謝粲繞兵至五嶺山外,於高處默望雲陵城下的戰事。未有半個時辰,陸寧屯於城外的精兵營已救援至城牆前,戰事因此愈發激烈,馬鳴、箭嘯、哭號、呼喝混成一團,激盪著整個山嶺都在動搖。籠罩草木江河的霧氣也似為之顫抖,一絲一絲,在漸盛的陽光下慢慢消融。

戰事僵持至正午,日行晴空,城外山川一覽無餘。陸寧終於看清來敵的人數,再得知江畔停留不過兩百戰艦,另有洞庭來報,五百北府戰艦遊梭在洞庭水面上,他這才微微喘出口氣,以為後顧無憂,親自領兵出城,集兵合圍,欲聚殲褚綏所部。

因沒有了霧氣遮掩,來時銳氣至此也消磨殆盡,褚綏戰得艱難,且戰且退,終於臨陣不敵,臂上被陸寧副將劃出一個血淋淋的口子,忙掉撥馬轡,從東南殺出一條血路,揮師後退五嶺山。

陸寧好不容易扭轉戰勢,自然不肯放他逃離,領兵緊追不捨,近萬將士跟隨其後,湧入五嶺山中。褚綏逃至長壁道,兩面絕壁相峙,前方谷口甚淺,僅容得下一馬單行。前無去路,北府士卒停駐山間,不得不轉身對敵,橫刀胸前,凝神戒備。陸寧只當敵人已成甕中之鱉,心中甚為暢快,揚起長劍,正要下令斬殺屠盡、一個不留,卻不料當頭一股山風自上飄拂而下,含帶一縷輕微的暗嘯。抬起頭,方見是一道利箭逆光飛落,陸寧逃離不及,頭側開,箭簇擦臉墜落,瞬間血流滿面。

“有埋伏!”士卒驚愕大呼。

巖壁上風吹草動,陽光當頂照下,正見數千弓矢於青翠草木間寒光浮動。

“回撤!”陸寧忙勒馬轉身。

正在此時,山道外卻傳來一陣馬蹄輕縱,恰是直通城中救援的方向。陸寧心中更存了幾分僥倖,緩緩轉過臉。目觸來人,未曾染血的半張面龐瞬間顏如死灰。長壁山口之外,一隊隊騎兵雪甲皚皚,自山側陰翳中馳入陽光之下,青幽的山道間頓時碎光明晃。

馳馬在眾騎士之前的將軍雖也著白甲,然背上卻另披一黑綾斗篷。頭盔下是一張美玉鑄成的面龐,眉目雋秀深刻,神情淡而孤寒,卻全無出自烽火硝煙中諸將慣有的兇狠之氣。

陸寧盯著來人的面龐,一時心膽俱裂,腿腳顫了顫,險些滾落下馬。

“少……”他喉中哽了哽,不能成音。

郗彥容色卻無任何異樣,輕輕頷首:“陸老將軍,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陸寧不語,只看著郗彥,眸光顫動不住。鮮血順著他顎下長髯一滴滴滾落衣甲上,日色下殷紅怵目。山中一時空寂得毫無聲響,只聽陸寧忽地冷聲一笑,染血的面龐更顯得猙獰異常。他慢慢將視線從郗彥臉龐上落至他腰間的佩劍,啞著嗓子道:“少帥今日是來為元帥報仇?”

郗彥靜望他片刻,言道:“你當日做了什麼,需要我報仇?如只是迫於形勢投靠殷桓,我並無可責怪的。若你今日能勸歸手下將士,交出雲陵城,我可為你請奏朝廷,卸甲歸田,逍遙世外。”

陸寧怔了一會,苦笑道:“賀陽侯待我恩重如山……”

“原來我郗氏待你就是恩澤淺薄、怨恨彌天麼?”郗彥目中寒冰沉影,微微而笑,“你不答應亦無干系,那便束手就縛。若還想一爭,只能徒然送命。”

“還有諸位!”郗彥目視一眾荊州士卒,聲音並不曾故意提高,然一字一言卻清清楚楚地迴響長壁兩側,入耳更有震聾發聵之勢,“殷桓逆反,罪過於他。爾等原是東朝子民,居君之土,食君之祿,為朝廷英武甲士。如今卻是不得不屈於殷桓之勢,受命於上,但無大過。當今陛下心懷寬大,諸位今日若能棄戈歸順,朝廷定不相負此番忠心。”

利器當於頭頂,懸而待發。誘惑鋪陳眼前,生死事大。荊州軍士卒面面相視,猶豫踟躕之際,山頂一陣響箭激鳴,直射而下。諸人抱頭躲避,慘呼陣陣。待箭響過後,方覺毫髮無傷,戰戰兢兢抬起頭,才發現方才是虛驚一場,那些射落的長箭多數擦著長壁滾落,少數刺入了草木間,入木三分,白羽兀自錚錚晃動。

一霎的死寂過後,無數士卒滾落下馬,遞出兵器,匍匐於地。

郗彥望向依舊挺直腰背坐在馬背上的陸寧,馳馬近前,輕聲笑道:“老將軍難道是要死不悔改?”

陸寧看他良久,忽悽然一笑。伸手一拭臉上血漬,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山道間。“少帥。”他自懷中掏出兵符和官印,雙手呈上。

郗彥伸手取過,俯眸看著陸寧,聲色不動:“老將軍何時都是這樣的識時務,果非常人。”

“我知道,你終是饒不了我的……”陸寧輕聲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