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像被家燕的手指開的,陸所長收縮著身子走出來,面帶笑容,舉止拘謹,像有人押著他。陳家鵠不以為然,哼著鼻子冷笑道:“大人物,原來是你啊,怎麼又來了,你以為這是你家嗎?想來就來,又想來銬我走是不是?那你應該帶一支隊伍來!”
陸所長笑吟吟地說:“我是陪杜先生來的。”
客廳門大開,杜先生果然從裡面款款走出來,還有陳家鵠父親、母親和大哥家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杜先生瞟了陳家鵠一眼,問他父親:“這就是你家老二?”
陳父點頭稱是,“正是犬子。”然後對陳家鵠喊道,“家鵠,你去哪裡了,快過來向杜先生問好。”陳家鵠立在原地不動,父親眉毛一揚厲聲喝道,“過來,別沒規矩。”
杜先生淡淡一笑,“不必了,認識了,我們走吧。”回身招呼陳父和陳母,“陳兄、嫂子,一塊兒去。還有你,”指著家燕,“也可以去。”家燕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頻頻點頭應允,好像有槍押著她,把她修理得一下子懂規矩,知滄桑了。陳家鵠看看大家,問:“去哪裡?”杜先生看都不看他,徑直往外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的地方是國防部軍人俱樂部,今後家鴻將在這裡上班,當放映員。這是杜先生下午即興送給陳家的一份厚禮。所謂即興,就是說他下午拜訪陳家的本意不是來送禮,而是請他們(當然主要是陳家鵠)來這裡看一部片子。由於陳家鵠外出,杜先生在陳家耽擱下來,閒談中陸所長存心提起家鴻失業在家,請杜先生關照,後者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看的片子是一部日寇在南京實施大屠殺的紀錄片。膠片不停走動,槍決,砍頭,活埋,姦淫,搶劫,轟炸,放火……銀幕上硝煙瀰漫,刺刀閃閃,堆屍如山,血流成河……地獄般的陰森恐怖,慘無人道的血腥屠殺,慘不忍睹,讓人痛心疾首。
影片放完,燈光亮起,可放映室裡依然鬼氣森森,彷彿剛才銀幕上的噩夢降臨在此。陳家鵠和他父母、兄妹驚魂不定地陷在座椅裡,難以從剛才那場慘絕人寰的噩夢中緩過來。
杜先生率先立起身,踱到陳家鵠面前,平靜、溫和、冷冷地說:“聽說你是在南京長大的,這就是你的故鄉被日寇踐踏的真實記錄,如果你覺得心痛,就跟陸所長走。如果沒感覺就算了,你走吧,但別待在中國,去你的美國、法國、英國,隨你,天高任鳥飛。”
陳家鵠望著空蕩蕩的銀幕,久久沒有動彈。旁邊的母親眼裡早已經噙滿了淚水,轉頭望著他,淚花閃閃地說:“家鵠,你就答應杜先生吧,你都看到了,日本鬼子禽獸不如呀!你不曉得,你大哥的眼睛就是被鬼子炸瞎的,還有你大嫂……小侄兒……都是被鬼子炸死的……”
“石大哥的爸也是被鬼子炸死的。”家燕說。
“我們是礙於惠子的面子不敢跟你說實話。”家鴻說。
“家鵠,你就聽媽的話,去吧。”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家鵠,”父親最後站起來,長長地舒一口氣,意味著他有更多的話要說,“如果你還是我的兒子,就聽我一句話,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不管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不管出於家恨還是國仇,你都跟陸所長走。國難當頭,沒有最好的選擇,只有服從抗戰的需要,我老了,如果……”
陳家鵠沒有讓父親再說下去,他答應走,“但我有個條件。”對杜先生說。
“說吧。”杜先生雙手抱胸,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陳家鵠請杜先生和陸所長走到一邊,才說:“我妻子是個日本人。”
杜先生說:“這叫什麼條件。”
陳家鵠說:“你們必須絕對信任她。”
杜先生問:“你信任她嗎?”
陳家鵠答:“我絕對信任她,為了我,她已經跟家人決裂了,她把一生都交給我了,我要對她負責。我也可以對你們負責,她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希望你們相信我,答應我,不要對她有任何懷疑。”
陳家鵠知道,只要他們對惠子稍有嫌疑,他們的夫妻情就會被生吞活剝。他所以這麼決絕地不願意去黑室,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原因。現在,他想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第六章
一
重慶。
霧都。
霧是重慶的魂靈。每天早晨,旭日晨曦降臨,嘉陵江上的霧氣也隨之甦醒,隨風起舞,白茫茫,晃悠悠,像一匹遮天蔽日的巨大白紗布,從河坎下漫起,漫向坡坡坎坎,漫向大街小巷,甚至還漫到屋頂,漫上樹梢,漫進居民家的庭院和窗戶,最後將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