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的畫室中閒坐,望著浩邈天際,想得很遠。
突然間發覺有隻手搭在肩上,回頭一看,是藹如悄悄站在他身後。“你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她問,“連我進來都不曾發覺。”
“我在想一篇文章。”洪鈞隨口敷衍著,將話題扯了開去,“萬士弘他們似乎是約好了到這裡來打牌的?”
“本來就是這樣。”
“既有此雅興,何不早些來?”
“也不是有此雅興。”藹如遲疑了一會說:“回頭你就知道了。到外面來坐吧,客人都要來了。”
說罷,藹如轉身而去。洪鈞聽出她話外有話,要看個究竟,便又走到西間,只見四個人都叫了條子,一面打牌,一面談笑。張仲襄索性讓他的相好代打,自己坐在她身後作壁上觀。
“怎麼?”洪鈞笑著問:“出師不利,找人換換手氣?”
“非也!至今為止,我一吃三;悖入悖出,讓她去輸幾個。”
張仲襄的這個相好,貌僅中姿而一雙手極美,牌也打得好,撒骰抓牌發張,手法極其熟練。洪鈞不由得想起兩句唐詩,信口唸道:“‘紅牙縷馬對樗蒲,玉盤纖手撒作盧’,看她們打牌,倒比自己打有趣。”
“正是。我亦云然。可惜,看不到幾副了。”
原來已經北風圈,而就在這幾副牌中,客人都已到齊,因此,只打了四圈便結束。張仲襄一家贏了一千銀圓,但三家所輸的總數卻不止一千,因為頭家就打了四百塊。
原來如此!是有意為藹如打頭。洪鈞總算明白了,但心裡卻有異樣的滋味。
話雖如此,那份不舒服的感覺,卻也很容易拋開。因為一到入席,身居主位,藹如和他立即便呈眾星烘月之勢。作為女主人的藹如,應酬的手腕,雖不能如久閱風塵的門戶中人,八面玲瓏,風雨不透;但誠懇而大方,天然有一段所謂“林下風範”,卻是自南到北,任何一位名妓所不及的。
稱揚藹如,在洪鈞覺得比恭維自己更覺陶然;何況大家贊藹如每每連帶贊他,說她具慧眼,固然是說她能識才子;說她眼界高,何嘗又不是抬高他的身份?如此,洪鈞酒到杯乾,竟比客人醉在前面。
等到醒來,只覺口渴得厲害,嗓子乾澀得發聲都困難。勉強嚥下口唾沫,翻個身向外,但見羅帳燈昏,有骨牌的聲響,雖輕而脆,沉沉夜中,聽得非常清楚。
“藹如!”他吃力地喊著。
床後的套房門一響,藹如走了過來,掀開帳子問道:“要喝水不要?”
因為難於言語,洪鈞只答了一個字:“要!”
藹如順手掛起帳門,然盾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燈,很快地端了一個大瓷茶盅來。洪鈞仰起身子,接到手中,一眼望去,是杯黑顏色的水,不免疑忌。但渴不擇飲,無暇細思,一仰臉就喝。等一上口,就捨不得放下了,喝得涓滴不留。
“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的東西。”洪鈞喉頭已潤,聲音清朗;側過茶盅迎光一看,白細瓷上留著紫灩灩的水漬,便即問道:“是桑椹汁?”
“看你,豬八戒吃人參果,不辨滋味,連葡萄汁都嘗不出來!”
“對了,是葡萄汁。”洪鈞起身下床,“江南要到初秋才有葡萄,名貴異常。四月裡的是桑椹,所以我一時錯覺了。”
“冷不冷?”藹如將他的夾袍披在他的身上,溫柔地說:“還是睡去吧,你今晚上醉得很厲害。”
“這一杯葡萄汁下肚,醉意全消,這會兒覺得很舒服。”洪鈞一面扣鈕釦,一面問道:“今晚上喝醉以後,可有什麼失態之處?”
“那還用說?”藹如微含嗔怨的眼光,瞟了他一下,“直瞅著我笑,就像得了失心瘋似地,害得我讓大家取笑。”
“就是這樣子嗎?”
“這已經夠受了!還要怎麼樣?”
洪鈞覺得很安慰。他的感覺與她不一樣,不以為那是失態,“笑有什麼不對?”他說,“莫非像我眼前的境遇,不瞅著你笑,倒要朝著你哭?”
“算了,算了!你們蘇州人就是嘴甜。”藹如其詞若有憾焉,“白天睡午覺醒了,賴著不肯起床;不說你要我陪你,倒說你是陪著我說說話。”
“本是如此。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一直陪著你。”
“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藹如收斂了笑容,“我不喜歡妝臺奴隸。”
洪鈞笑笑,不作分辯,只說一句:“你看著好了。”
在藹如,原是遇到機會,有意激他,當然亦不宜再多說什麼。喚起在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