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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我不能同所有的日本人民都談話;但是,從一粒沙中可以看到宇宙,從少數日本朋友的談話中,我彷彿聽到了廣大日本人民的聲音。我在國內從日本代表團那裡得到的印象,今天都完全得到了證實。

日本這個國家,整個就是一座大花園。到處樹木蓊鬱,綠草芊芊,很難找到一塊不乾淨的地方。如果你想丟掉一團用不著的廢紙什麼的,那還真不容易,你簡直找不到一塊可以丟廢紙的地方。家家戶戶,不管庭院有多麼小,總要栽上一點花木。最常見的是一種矮而肥的綠松,枝幹挺拔,綠意逼人。襯托著後面的小樓,看上去令人怡情悅目。

至於住在這裡的人,都彬彬有禮,“謝謝!”“對不起!”經常掛在嘴上。日本人民九十度的鞠躬是聞名全世界的。

但是,彬彬有禮並不等於慢慢騰騰。初到日本的人,大概都會感到,日本人走路、辦事,都是急急忙忙,精神高度集中。連穿著高跟鞋走路的女士們,也都像趕路似的,脊背挺直,精神抖擻,得、得、得一溜小跑。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吸引著,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趕著。日本人重視工作、重視工作效率、重視時間,決不肯浪費一點時間的。有的外國人把日本人描繪為“只知道工作的蜜蜂”、“工作中毒”等等。這些說法,我覺得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而是充滿了敬佩與讚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日本戰敗了,國破家亡,瘡痍滿目,過了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一直到今天,年紀大一點的人,談起來還心有餘悸。然而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中,他們又勇敢地站了起來,創造了讓全世界都瞠目結舌的奇蹟。這似乎難以理解,實際上卻非常自然。聯想到我上面說到的日本人民的那種精神,創造些子奇蹟,又有什麼可以吃驚的呢?

我今天來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國家:既陌生,又熟悉;既有神話,又有現實;既屬於歷史,又屬於當前;即顯得很遠,又顯得很近;既令人驚詫難解,又令人感到順理成章。向這樣一個國家和人民,我們有許多東西是可以學習的。如果說從前的蓬萊、瀛洲都隱在一團虛無縹緲的神話的迷霧中,那麼今天的日本卻明明白白、毫不含糊地擺在我的眼前。我就這樣懷著好奇而又激動的矛盾心情,開始了對日本的訪問。

1981年7月原稿

1982年1月4日抄完

日本人之心(1)

今年五月,我應邀訪問日本,曾在早稻田大學講演過一次。題目是日本主人出的,叫做“東洋之心”。由於自己水平低,又是臨時抱佛腳,從理論上來看,講演內容確實是卑之無甚高論。但是,在參觀日本名勝古蹟過程中,也就是說,在實踐方面,我深有體會,好像是摸到了日本人之心。下面就寫兩件小事。

詩 仙 堂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詩仙堂的名字,我們的日程安排上也沒有。我們從京都到嵐山的路上,汽車忽然在一座園子門前停了下來,主人說,這裡是有名的詩仙堂。

大門是用竹竿編成的,門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面鐫著三個漢字:詩仙堂。門上有匾,橫書三個漢字:小有洞。我們一下子彷彿回到了祖國,在江南蘇州一帶訪問一座名園。我們到日本以後,從來沒有置身異域的感覺。今天來到這裡,心理距離更消泯得無影無蹤了。

進門是石階,階盡處是木頭結構的房子,同日本其他地方的房子差不多。整個園子並不大,但是房屋整潔,結構緊湊;庭院中有小橋流水,通幽曲徑,枝頭繁花,水中漣漪,林中鳥鳴,幽篁蟬聲,一下子把我們帶進了一個清幽的仙境。

小園中的一切更加深了我們在門前所得的印象:整個園子氾濫著濃烈的中國風味。我們到處看到漢字匾額,堂名、軒名、樓名,無一不是漢字,什麼嘯月樓,什麼殘月軒,什麼躍渕軒,什麼老梅關,對我們說來,無一不親切、熟悉,心中油然升起故園之情。

園子的建立人是四百多年前天正十一年,公曆1583年誕生的石川丈山。他是著名的文人和書法家,受過很深的中國文化的薰陶,能寫漢詩。這是他晚年隱居的地方。根據寬永二十年、公曆 1643年林羅山所撰的《詩仙堂記》,石川早歲入仕,五十六歲時,辭官建詩仙堂,“而後丈人不出,而善仕老母以養之,遊事藝陽者有年矣。至於杯圈口澤之氣存焉,拋毛義之檄,乃來洛陽,相攸於臺麓一乘寺邊,伐惡木,刜奧草,決疏沮洳,搜剔山腳,新肯堂,揭中華詩人三十六輩之小影於壁上,寫其詩各一首於側,號曰詩仙堂”。這就是詩仙堂的來源。三十六詩人以宋代陳與義為首,其下是宋黃庭堅、宋歐陽修、宋梅堯臣、宋林逋、唐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