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睜了眼,卻發現自己依在商之懷中,那寬大的僧袍罩滿周身,手更被他握在掌心,暖流源源行於體內。
東方朝霞剛起,光色正盛,山下的白馬寺被照出一派神光壯麗,再不是昨日的頹靡消沉。
夭紹抬起頭望著商之,卻見他依然如昨夜一般望著天邊雲彩若有所思,只是在嫣然的霞暉下,那張雪白的面龐依然是有些不堪承受的脆弱。
“能不能告訴我,你想了一夜,究竟在想些什麼?”夭紹坐直身體,捋了捋微亂的髮絲。
商之目光沉落下來,靜靜道:“復仇。”
夭紹迷惑地看著他,商之低聲道:“師父臨終前告訴我,我真正的仇人,原來不是姚融,不是裴行,而是司馬皇室。我這九年的苦心籌謀,自以為步步為營,卻不料只是實現先帝和陛下野心的棋子,走到如今的局勢,西北若戰,又將是一場陷鮮卑於水深火熱的連綿烽火。為了家仇,為了鮮卑復興,我冷心絕情,不惜天下蒼生生靈塗炭,甚至……不惜利用你,可是到頭來,卻又能得到什麼?實現什麼?即便是滅了姚氏,殺了裴行,司馬皇室依舊高高在上,鮮卑臣服於下,有朝一日,說不定仍會在帝王的猜忌之下再度淪亡。那我的這一生,其實又有什麼意義。”
他一字字淡然道來,聽不出一絲的波瀾,夭紹聞言卻極是震驚,努力平穩心潮,輕輕道:“那你如今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商之低聲道,“十四歲的時候死裡逃生,面對流亡落魄的族人,我不得不承擔起他們的期盼,從此之後,似乎報仇、復興便成了我一生的所求。被數萬人這樣景仰供奉著,他們以為我無所不能,我便是無所不能,他們以為我無痛無傷,我便是無痛無傷。可是夭紹,其實我心中卻常常茫然。鮮卑在九年前受了禍難所以人人想要報仇復興,那麼這世上其他的人呢?”
他話語略頓,慢慢道:“裴氏當年被東朝誅殺滿門,來了北朝後又逢安風津的慘敗,在他們心中,對於郗氏、獨孤氏難道沒有憤怒、沒有仇恨麼?姚融素為烏桓貴族的領袖,受了先帝的密旨滅獨孤一族,即便他心中另有私心,可誰又能說他是個不忠的人?就是如今,他利用我為藉口阻止司馬豫改制革新,卻也是為了保護所有烏桓老貴族的利益,誰又能說他是個不義之人?而司馬氏為了皇權制衡諸臣之間,縱是一家淪亡,卻也是為了天下大平,在他們的意念當中,怕也不會認為自己是錯的。我們所有的人都堅持著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保護著自己的族人,紛爭如此而起,血光殺戮由此而起,那些被牽連其中的無辜百姓,他們又該去恨誰?又該去怨誰?他們的仇,又該怎麼報?”
夭紹在他的話下久久沉默,直到旭日出雲,耀得兩人眼前金暉閃閃,她才啟唇柔聲道:“阿公曾經說,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會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難免也會有紛爭,有了紛爭,就有利益逐鹿、血光四濺,從此怨恨橫生、冤冤相報。這事自古而來,所以人與人之間才會有親疏之別,遠近之分。你既是鮮卑的主公,生來承受這樣的擔當,不可逃避,不可心軟,也無須愧疚憐憫,因為這天下的風浪,並非因你一人而起,也非因你一人可平息。可你卻要站在鮮卑主公的位子,保護你的族人、還有你親近的人,沒有對錯可分,也沒有後路可退。”
商之轉過頭望著她,夭紹微微笑道:“你之前不也已經這麼做了麼?而且還做得那樣地狠心絕情,異常出色。如今即便是你想要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怕是因你手下喪命的人也會化成厲鬼糾纏著你,讓你一生一世不得清靜。何況,若非你是天下聞名的商之君,若非是鮮卑的主公,若非有著這些牽牽絆絆、利益分途,那麼那些先前因你而不平不白受了痛苦和委屈的人,怕是更難嚥下心中的氣。”
商之怔然,夭紹眨眨眼,嫣然笑道:“那些受了委屈的人,當然也有我。”
她句句婉轉,言詞溫和,再不見先前的怨恨。商之心中的迷霧因她的話也似一縷一縷消散,唯剩下一片空淨澄澈,一時忍不住輕笑道:“這麼說,你是原諒我了?”
夭紹坦然道:“其實從不曾恨過你,只是氣過、惱過,又不見你來道歉,想不到該如何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
商之看著她,微笑無聲。
夭紹避開他的視線,望著紅日,揉了揉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疲色。
“下山去吧。”商之道。
夭紹不放心,問道:“你心裡真的想明白了?”
商之站起身,俯視著萬里如畫的江山,輕輕一笑:“你費盡心機說了這麼多,我怎能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