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她幾乎喪命的神魂俱傷,世間還有什麼苦痛能刺激他失口出聲。
“餓了麼?”郗彥問道。
“嗯,有點。”夭紹接過郗彥遞來的乾糧慢慢吞嚥,這才得空察看所處之地。
他們此刻是在一處巖洞中,郗彥隨身攜帶的夜明珠在一旁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澤,她躺在石榻上,亂石之間有潺潺水流,清澈間透著幾分詭異的血紅,讓人望之心怵。
“這是哪裡?”
“還在燕然山脈。”
夭紹想起昏前的險遇,忙道:“那雪崩……”
郗彥撫摸她的肩,溫和道:“都過去了。”許久未曾說話,他的嗓音不可避免有些沙啞,沙啞之餘,卻是如同少時的靜柔雅正。夭紹聽得十分沉迷,巴不得他的聲音從此縈繞耳側,再不消失。可惜郗彥卻素來是沉默喜靜之人,往往她在旁說了十句,他才淡淡對上一句。
見她吃完乾糧,郗彥讓她再休息了片刻,才將她背在身上,走出石洞。
石洞外果然又歸於安靜,山川依舊,日照當空,金色的驕陽照著綿延雪地,光芒熠熠,灼人眼瞳。
夭紹眺望遠處的蓮峰,經逢雪崩,那座峰頂早已失了原先的形狀,雪魂花亦已不再,光禿禿的黑石豎在晴天雪川間,十分突兀。
“好在我們今日到達此處先摘得了雪魂花,若晚一刻,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再次花開了,”夭紹慶幸不已,拍拍郗彥的肩膀,微笑,“你摘的雪魂花呢,還不曾給我瞧瞧。”
郗彥沒有回頭,輕輕一笑:“以後再看吧。”
他這句話說得再平穩淡定,夭紹卻還是聽出那淺淺的一絲落寞,放在他肩頭的手不由一涼:“為什麼是以後?”
郗彥不答,如今山外還倖存一匹坐騎,他帶著夭紹躍上馬背,將她圈在懷中,拉了韁繩便要離開。
“慢著!”夭紹緊緊握住馬韁,執著追問,“為什麼是以後?雪魂花呢?我明明看見你摘到了。”
郗彥避開她的目光,漫不經心道:“是摘到了,不過又丟了。”
丟了?夭紹想起晨間雪崩的一幕,面容慢慢黯然。她臉上的自責和懊惱顯而易見,郗彥皺眉道:“不關你的事,不要亂想。”
夭紹咬緊了唇,容色愈見慘淡,呆呆望著遠處的山峰,忽然在他懷中猛烈掙扎:“先不回去,再去找找。”
郗彥穩住她的身體,惱道:“你不要任性!”
“都是我的錯,又是我的錯,”夭紹垂首哭泣,轉過身抓住郗彥的衣袖,懇求道,“不是有那麼多雪魂花,說不定還能尋到的。”
“我已仔細尋過了,沒有,”郗彥冷漠的語氣似乎此事與自己毫不相干,伸手緩緩拭去夭紹的眼淚,嘆了一聲,這才放軟了聲音勸慰,“沒關係,我們明年還可以再來。”
夭紹搖頭,顫抖著紅唇:“你騙我。”
郗彥微笑道:“沒有騙你。”
夭紹抬頭,靜靜看著他,忽然唇邊一揚,驟然而現的笑顏悽美如斯,令郗彥忍不住一個寒噤。她輕聲問道:“中了雪魂之毒根本就不能熬過十年,如今已過去了九年,你哪裡還有時間再等一年?”
郗彥在震驚之下啞口難辯,山風吹過峰崖,悠長嘯聲似夾雜了無限哀嘆,在空寂的山野不斷飄蕩。
冰雪之間,旭日之下,兩人眉目相對,各自眼中的深刻痛楚和對彼此的深切憐惜是如此地分明瞭然。郗彥冰寒的臉色慢慢緩和,感受著身前少女微亂氣息下那一如既往的溫柔,緊了雙臂將她抱住,低聲道:“你放心,仇還沒報,我不會死的。”
“只想著報仇麼?”九年都這麼過去了,如今還是要繼續那樣陰暗孤獨的路嗎?夭紹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不知何時可能就會停止的心跳,落淚不止。
郗彥微微一笑,低頭望著她。他的目光深處似乎燃燒起炙熱的火焰,夭紹手足無措,在他的注視下面色蒼白,慢慢閉上了眼眸。鬢髮之上,那人的呼吸正緩緩靠近,她的心跳愈見失控,久遠的記憶在這一刻歷歷在目,提醒著什麼,叫囂著什麼,細細拷問著她的靈魂,讓她明明白白記得了自己以往逃避著什麼,虧欠著什麼――如此悔恨,如此愧疚,但心底深處卻彷彿亦有了異樣的悸動――那又是什麼?她不停地詢問自己,試圖撥開心中的迷霧,將所有的事情看個清晰透澈。
郗彥輕輕抬起她的面龐,手抵上她的發,胳膊環繞住她整個人,兩人肌膚相貼,比以往兄妹之間的情意深了不知幾許。然而他清涼如水的唇卻只印在她的額角,蜻蜓點水,一下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