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也帶來了弗朗西絲的信。離婚已經判決了;她馬上就動身回愛丁堡。
他把信重看了一遍,隨手一扔,便套上了上衣到外面去了。原先是他堅持離婚的,但是突然間,他彷彿失去了和外面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絡。他發現自己還有脆弱的地方,竟然還依戀已置諸腦後的舊情。現在他才發現活著等死是什麼滋味。現在,一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弗朗西絲,他感覺到一種難堪的空虛,痛苦地認識到失去她是什麼滋味,以及失去她以後單獨在皮斯格山上等死的最後的孤寂。
他扭開了床頭燈,開始給弗朗西絲寫信。他突然感覺到一切都是徒然,便停住不寫了。說他可以把弗朗西絲忘記乾淨是一句謊話。說他已經活過了一生是一句謊話。說他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也是一句謊話。他沒有什麼成就,身後什麼也沒有留下來,他甚至還沒有活過哩。他擰滅了燈,完全陷入了絕望。
九
那是夏末一個很熱的夜晚。他們剛從圖書館回來,每人抱了一堆小說、雜誌和醫學刊物。
白求恩先揀起一本約翰·亞歷山大大夫著的《肺結核外科療法》。這時候其他的人都睡著了。只有他的燈在黑暗中亮著,在牆上投下移動的陰影。白求恩深思地看著手裡的書。為什麼他以前沒有聽說過呢?他翻翻書,找到了出版日期:1926,就是前一年。
他睡著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約翰·亞歷山大大夫的書在他身旁,其中許多地方用鉛筆重重地畫了,他的生命,不管好歹,從此發生了深遠的、不可挽回的、不能動搖的變化。
以後幾天內,他很少跟人講話。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職工閱覽室裡,搜尋所有關於肺結核外科的出版物。
一天下午他衝進了辦公大樓,當時工作人員會議正在那兒進行,他就提出了用人工氣胸的要求。特魯多的工作人員熟悉他的暴躁的性情,於是一個醫生婉轉地暗示說,這種療法包含著一些危險。
白求恩張開嘴笑了笑,解開他的襯衣,大聲說:“諸位,我歡迎危險!”
在他第一次用人工氣胸治療兩個月以後,他照了最後一次愛克斯光,被醫生敲打了一遍,全身檢查了一次,然後被宣佈可以出院了。壓縮療法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實在是奇蹟——在短短的兩個月裡他差不多完全康復了。
在火車站他潦草地擬了一個打到愛丁堡給弗朗西絲的電報,遞進電報室:“病癒,今日離特魯多。對你感情如舊。你是否願意與我結婚?”他還剩下一分鐘,對又被白雪覆蓋著的薩蘭納克湖看了最後的一眼,然後就坐上了在白茫茫的山間疾馳著的火車。
他把臉貼在車窗上,心裡快活極了。這是真的;他離開那裡了,他現在自由了;他已經從死裡逃生。從今以後,在他的手術刀下面,決不會有任何病人被認為是一個漠不相關的生物,一個單純的技術上的問題。人有肉體也有理想;他的刀要救肉體,也要救理想。
十
1929年1月一個寒冷的晴天,諾爾曼·白求恩走進了皇家維多利亞醫院。在那幢大樓裡,愛德華·阿奇博爾德大夫在等著他。同時等著他的還有他作為胸外科醫生的新生活。
兩年來,白求恩一直使他的生命向那個目標發展,於是就回到了本國。在他從前工作過的醫院裡,他動了一些手術,掙了夠花的錢,還剩下一點現款。然後他到設在雷溪的紐約州立結核病醫院,在那兒工作了將近兩年。當他相信自己已準備好了去深造的時候,就寫信給阿奇博爾德,接著這位當時加拿大胸外科的權威同意請他做第一助手。
白求恩到那兒幾個月以後就被派到大學裡去任教。他喜歡教書,他教書的方法很不平常,他的課堂講授和手術室示教在大學裡都非常受歡迎。此外,他抽出時間偶爾去特魯多療養院講學並示教胸外科手術。
他雖然埋頭工作和教書,但是閒下來的時候,他感覺到寂寞不安。他深知其中的原因:弗朗西絲。
自從到蒙特利爾以後,他時常給她寫信。他在信裡傾訴他的寂寞,他什麼都寫,甚至日常生活中最瑣碎的細節,彷彿他所做所見所想的一切,除非和她共同享受,就不能完全體會似的。從前他的信裡滿紙是非難、自責、痛苦、賠罪、哀求,而現在他寫的信冷靜得多,溫柔得多。在描寫蒙特利爾或是敘述他的工作的時候,他會突然發出強烈的渴望的呼聲。在一封典型的信裡,他寫道:
……
我常想,希望有一天早晨在街角上等你,在你走過來乘電車的時候嚇你一跳。我只說:“嗨,咱倆去散散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