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半晌,我又呵呵地朝他笑回去:“咦,這不是蘊華公子麼?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仰頭回想一番,又垂了眼睛看我:“大約是在你說我是個二百五時來的罷。”
我乾笑兩聲:“你真會挑時辰。”
他順手拿過我手中的賬本,隨手翻了幾下,道:“我算術學得還可以,要幫忙算賬麼?”
我想他大概是因著昨日交了一大筆伙食費錢袋吃緊,想到我這謀個算賬的活計賺點外快。但錢莊的賬目豈能隨意被外人接管,正想拒絕,文昊卻當先嚎了一嗓子:“素錦,我可以,錢莊的生意可以交給我打理。”
我心下大喜,看來這文昊果真是擔心錢府改姓了,但有本夫人在,錢府永遠也只能姓錢。不過他這個反應倒正中下懷,我故作為難狀:“你不是說多年未摸過算盤了麼?萬一將這帳做岔了可如何是好。”
文昊急道:“雖說是多年未摸過了,但我與算盤兄始終保持著一份默契,我相信算盤兄,也相信自己,你就相信我吧。”
我又猶豫了一陣,直到文昊再次奮力爭取才勉為其難地朝俞管家揮手示意。俞管家心領神會,麻利地踱到我前頭去開門。我偷摸著笑了一陣,覺著這蘊華還是有些用處的。
得以解脫的文昊疾步走出來,涼涼地撇了他一眼,奪過賬本便出了院門。
我忍著笑在後頭喊道:“孫掌櫃在前廳候著,你與他一道去罷。”
有時候你費力去做的事情,到頭來卻發現如此簡單,著實是會感慨萬千。譬如文昊接手錢莊這事兒。我之前一直在遊說他娶親這條死衚衕裡轉,如今發現換一種方式竟更能達到意外的效果,怎一個激動了得。不過這事兒還得歸功於蘊華,要不是他在這府上住下,引起文昊的反抗情緒,這事兒恐怕也成不了。如此想來,蘊華的入住有利也有弊,這兩樣權衡起來,還是利多些。為避免文昊將來反悔,我決定默許他這個怪異的報恩行為。
而我很快發現,這個決定真是個正確的決定。
第三天上午,孫掌櫃再次光臨錢府。
我一踏進前廳,年過六旬的孫掌櫃立馬撲在我腳下,聲淚俱下地向我控訴:“夫人,您還是別讓二少爺來錢莊了吧,我這把老骨頭實在受不了他這般折騰啊。”
我一眼瞥見他額上的淤青和布條似的衣衫,忙將他扶起來:“孫掌櫃,你這身衣裳和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我這麼一問,他更是老淚縱橫,直扯著殘破的袖口去揩眼角的魚尾紋。我陪坐一旁,心中揣測良多,但文昊這人向來沒有邏輯性,我實在猜不出他高深莫測的行徑。錢家的永豐錢莊是方圓五百里內最大的錢莊,孫掌櫃坐鎮三十年,即使是上回長恨哥來收保護費時也沒這樣過,不想今日竟被文昊弄得這般狼狽,著實唏噓。
孫掌櫃嚶嚶嗚嗚地哭了一陣,又就著我的袖子擦了把鼻涕,這才娓娓道來:“今日天氣晴好,二少爺來得很早,錢莊的生意也很好,本該是個喜慶天,哪知我正在櫃檯”
哪知他正在櫃檯給人兌銀子時,錢莊突然衝進五六個持刀的大漢,不由分說就把大堂裡的顧客往外趕,錢莊裡頓時亂作一團。孫掌櫃看他們拿著刀,又個個兇悍,想著定是進來打劫的,便想跑出去報官。哪知大堂內太過混亂,推搡得厲害,孫掌櫃一個不穩便撞到了柱子上,當場就暈了過去。他頭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等醒過來後才曉得,這哪是什麼打劫,分明是文昊找人來演的這麼一齣戲。事後文昊的說法是:“為了考驗大家應對危險的能力。”
他這個做法還真是多此一舉。青州城向來太平,別說天災人禍了,平日裡連可供百姓八卦的話題都少的可憐,誰家的母雞生了蛋都能被嘮上大半日,哪來的什麼強盜土匪啊。不僅是多此一舉,鬧了這麼一出,反而弄得人心惶惶,不少客戶已經趕往錢莊去要求兌貨取錢了。孫掌櫃身上這似布條般的衣裳便是被錢莊的主顧給扯的。
我琢磨著這文昊向來對錢莊事宜反感,怎的突然這麼熱心了?還搞演習考驗大家的應對能力?他這個行為太值得懷疑了。
我將滿是鼻涕的袖子從孫掌櫃手裡抽出來,拍著他肩膀安慰了一陣,又囑了俞管家去請大夫治傷,這才換了身衣裳出門。
一走出錢府大門,門口要飯的李秀才便迎了上來,恭敬地喚一聲錢夫人,又吟了句聽不懂的詩,笑呵呵地問我:“我這句詩的意境如何?”
我趕著去錢莊,哪有時間討論詩詞。在身上摸索一陣,摸出二兩散銀,為避免他在後頭糾纏,便順手一併朝他碗裡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