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豆宏梢頭的雛妓,有人稱之為“白門新柳”。
這些“新柳”的假母,都是當年秦淮河上豔名四播的人物;如今秋娘老去,空說纏綿。便有人拿她們與“新柳”對稱,視作“白門衰柳”。
非新即衰,何能入得了洪鈞的眼?因此,“吃夢”之時,他雖一樣“傍花隨柳過前川”,卻不但“心中無妓”,而且“目中無妓”;有那略略看得上眼的,只拿來與藹如一比,立刻就興致索然了。
因為如此,更感相思之苦。每日倦遊歸來,總想到要給藹如寫信;但提筆躊躇,先有紙短情長,無由細訴的感覺。這天難得清閒,在燈下讀“李義山集”消遣,忽然得了個靈感,何不捎幾首詩寄去?
“對!”他自語著,玉谿生的詩,迷離倘忄兄,深情默注,必有可以表達自己此時心境的好句子!這樣想著,興致勃勃地凝神思索,很快地整合了一首七絕:“鬱金堂北畫樓東,玉女窗虛五夜風。縱使有花兼有月,松醒一醉與誰同?”
拿筆寫了下來,重吟一遍;覺得詩中毛病倒沒有,只是太俗大淺了一些,不足以描畫刻骨相思。於是聲調一變,強說“愁”字:“白門寥落意多違,珠箔飄燈獨自歸。盡日傷心人不見,殘燈向曉夢清暉。”
他對起句很滿意,覺得妙手偶得,十分貼切。第二句也是這一陣子“吃夢”,往往中途逃席的寫實。只是夢既無憑,信亦沓然;洪鈞略略翻了翻李義山集,又整合了一首,是“尤”字韻:“遠書歸夢兩悠悠,樓上黃昏慾望休,半曲新詞寫綿紙,不知供得幾多愁?”
這是寫到了望海閣上;遙想天涯此時,有人不寐,那光景是:“鳳尾香羅薄幾重,月斜樓上五更鐘。定知身在情長在,心有靈犀一點通。”
整合四首,也就夠了。自己重讀一遍,並不滿意,不過有幾句是道著了癢處。心想,這不是文場角藝,工拙都無所謂;寄到煙臺,能讓藹如細細吟詠,排遣一天半天的寂寞,自己這番小小的心思,就算不虛擲了。
※ ※ ※發榜定在十二月初十。應試舉子超過一萬;三場卷子,三萬多本,能在一個月內看完,總算很快的了——這是主司方便了他人,也方便了自己;趕著看完,早早畢事,大家都可以趕在年前到家。
鄉試取中的名額,是有一定的,稱為“解額”。除北閨以外,江南的解額最多,總計一百十四名,其實不及浙江、江西兩省來得容易中;因為這兩省的解額,各為九十四名,而應試的舉子,不過五六千,較之包括江蘇、安徽兩省的江南解額,平均百中取一,要討便宜得多。
尤其是這一科,連百中取一的比數都不到;因而自覺場中不甚得意的人,都惴惴然不敢存什麼奢望。當然,有些人是有把握的;像吳大澄,不但他自己有信心,看過他闈墨的人,亦無不交相推許,說在必中之列。
“今晚上如何?”十二月初十一早,他問洪鈞,“找個什麼清靜的地方去候榜?”
“我看就在客棧吧!”洪鈞答說,“我幫你照料也方便些。”
這是說,他不以為自己會中;而吳大澄則必有好音,到時候開發賞錢,打發“報房”分頭報捷,招待賀客,有一整夜的忙碌,必得有他幫著照料。
“何以見得我要人照料?”吳大澄矜持地微笑,“我決不相信你會榜上無名。”
“到時候看吧!”
這個“時候”是在黃昏;寫榜通常是酉時開始。主考、房考、監臨、提調,所謂“內簾”與“外簾”的官員,都是全副公服,列坐“至公堂”上,一面拆彌封,一面對硃卷,拆一名,寫一名。名條隨即由門縫中塞了出來,“報房”是早有準備的,一看名字,便知道該往何處報捷。頭報之後有二報,二報之後有三報;越是富家子弟,越是名字中得高,報捷的人越多。
可是由門縫中塞出來的第一張名條,不是解元,而是第六名——不知哪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寫榜從第六名開始。
第一名至第五名稱為“五經魁”——早年的規制,鄉試會試,皆是所謂“分經中式”,主司在第二場就“易、尚書、詩、春秋、禮記”這五經,各出四題;士子各佔一經,平日專攻哪一門,便選哪一門的四個題目做。當然,既是各佔一經,便必然有五個人各冠一經。攻易的最佔便宜,可得解元,其次是尚書,再次是詩、春秋、禮記,第一至第五名的次第,即是經排列的順序。這就是士林中豔稱的“五經魁首”,簡稱為“五經魁”。
從乾隆五十三年以後,各佔一經的規例取消,士子必須通五經方有中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