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相報,這哪裡是須眉男子的作為?不過,這種想法出於親心,不便公開表示異議。好在時候還早,既然母親的本意,不反對用花轎將藹如抬進門,“條件”儘可慢慢談。頂要緊的是,自己是以什麼身份來辦這件喜事!倘若明年春闈榜發,仍舊是一名舉人,那就什麼也無從談起了!
這是一個最徹底的省悟!一念轉移,盡掃雜念,銳意進取。連藹如的來信,都能看過丟開,不作答覆。
※ ※ ※四月中旬,洪鈞同時接到兩封信,卻是無論如何不能不寫回信了。
一封是藹如的。說是連寄過兩封信,都不曾收到回信,當然很惦念。不過她能想象得到,必是下帷苦讀,沒有功夫細作書札,而又不願草草作復的緣故。因此,對這封信她仍然不期望會得到覆信。
另一封是潘司事的,也是在煙臺所發。談到他在牛八爺那裡的情形,己有了變動,不再司理爐房,而是專為牛八爺奔走南北,從事貿易。買賣做得很發達,估計年下分的花紅不會少;慨然表示,洪鈞會試北上所需的資斧,由他獨力擔任。此外,另由錢莊匯出五十兩銀子,“孝敬”洪老太太,“以備添制夏衣之需”。
這封信為洪鈞帶來無比的喜悅,真有滿身通泰,草木有情之感。當時喜孜孜地拿著信去稟告堂上,洪老太太聽兒子唸完了信,高興得掉眼淚。
“這可了卻我一樁大大的心事。”洪老太太說:“今天晚上可有一覺舒服覺睡了。”
“娘多少晚上睡不著!”洪太太為丈夫解釋,“算一算到京裡的盤纏,頂少也要三百兩銀子。算來算去連一半都湊不到。這一向鬧捻亂,市面不好,出了大利息也借不到。這一下可好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洪鈞這才知道,潘司事的這封信,是解除了全家的困境。躊躇滿志之餘,設想如果沒有這封信,老母為他會試的川資無著而日夜焦憂,心力交瘁,那是怎麼樣的一種苦況!倘或因而致疾,必非小恙。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對潘司事的感激之心,亦就非言可喻了。於是,當天便寫了回信,毫不掩飾他內心的感激,說潘司事的情誼,在同胞手足中,亦為罕見,願意“約為兄弟”。
寫到這裡,突然有了很好的打算。他告訴潘司事說:決定中秋之前,趕到煙臺去喝他跟霞初的喜酒,同時“換帖”。然後便由山東北上,從容準備明年的會試——到時候潘司事須踐重諾,為他先期籌措資助,自是盡在不言中。
對藹如的信,當然也要復。他說他許久不曾寫回信的原因,全如她的意料。“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正此之謂。在自道近況,以及問候李婆婆之外,用很興奮的語氣,將潘司事慨允相助,以及九月初到煙臺的決定,告訴藹如。
發信之後不久,接到煙臺匯來的銀子,卻不止潘司事的五十兩,還有藹如的二十兩。是洪太太經手,這一次她可不敢疏忽了,當時便將七十兩銀子捧到書房,聽候洪鈞發落。
“這二十兩要退回去!”洪鈞毫不思索地說。
“照說該退回去。不過,”洪太太問道,“以前的該怎麼說呢?”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有潘老二接濟,再收這二十兩,道理上就說不過去了。”
“這話也不錯。不過要跟她說明白,不然會起誤會。”洪太太又說:“前兩次都是四十兩,這次只寄二十兩。看起來,她的境況恐怕也不見得好!”
“那就更應該退還給她。”洪鈞答說:“我馬上寫信。”
信中很委婉地解釋了退銀的原因,也很含蓄地問起藹如的近況。信不長而情意重,最後特別提到,希望很快地得到藹如的回信。
※ ※ ※藹如的回信久久不至,而有關山東的訊息,卻不斷可以聽到。是很令人擔心的壞訊息:東捻回竄山東,將運河的長牆衝破了。
原來洪楊甫平,捻軍繼起,分為東捻、西捻兩大股,竄擾河南、山東、湖北、陝西各地。朝廷先調曾國藩專責剿捻,畀予的頭銜是“欽差大臣督辦直隸、山東、河南三省軍務”。接著又起用曾國荃為湖北巡撫,仍舊希望他們兄弟協力,能如平洪楊一般,克奏平捻的全功。
曾國藩拜此重命,大非所願。而朝廷期望他在短時期內,就能成功,更是奢望。他的打仗,本來就講究“先求穩當,次求變化”;看捻軍飄忽往來,一日千里,以僧王所帶的黑龍江馬隊之矯捷,尚且疲於奔命,最後僧王竟致中伏陣亡,便越發相信“以靜制動”的道理,決定先求不敗,再圖進取。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