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曾國藩晚一科,因而以“前輩”相稱;曾國藩比較客氣,稱他“年兄”。
“恭喜劉年兄,功德圓滿。”曾國藩說,“‘桂樹冬榮’,數百年不遇的佳話,叫你我遇上了,實在難得。”
“託前輩的福,總算一切順利,可以覆命了。”劉琨放下酒杯,很得意地說,“揭曉之時,細舷想去,這一科實可稱佳話。解元江壁者,以‘江’南完‘壁’歸朝廷也!第三名吳大澄字清卿者,三吳澄清之謂也!這都是前輩不世的勳業。”
想想果然。這“三吳澄清”比“江”南完“壁”的解釋更妙。曾國藩不由得也有些得意,舉杯相敬,連�答說:“謬獎!託庇朝廷,豈敢冒天之功?”
正副主考入闈之前,照例“封門”,關防嚴密;雖本省大員,亦不能私下相會。所以劉琨跟曾國藩還是第一次有暢談的機會,少不得問起克復當時的經過,曾國藩也不擴音到京中的情形。這都是極長的話題。加上簪花、舉樂、唱詩等等繁文褥節,使得這一場“鹿鳴宴”,直到薄暮,方始散席。
這以後幾天,新科舉人還有許多人情應酬,第一件大事是拜老師。主考稱為“座師”,本房的考官,稱為“房師”——主考不能直接閱卷,決定取捨;必得由房考推薦,謂之“薦卷”。有時主考與房考的眼光不同,或者這位房考所薦的卷子已經滿額,主考皆有權拒絕。而如房考力薦,得以取中,像這樣的房師便是“恩師”,做門生的執禮特恭,“蟄敬”當然亦格外從豐。
贄敬一共要三份,大致自二兩至十六兩。洪鈞不豐不儉,適得乎中,送正主考八兩,副主考六兩;房師的情分總要厚些,是十二兩。吳大澄的情況卻正好相反,房師薦卷,固然應該感激;主考將他取中經魁,則是刻骨銘心的文字知己,所以座師的贄敬各為十六兩,送房師的數目與洪鈞相同。
第二件大事是會同年,商量公宴老師。此外也少不得慰問下第的失意人。這一陣酬醉終了,已經臘月二十了,洪鈞歸心如箭,連照例應得的二十兩牌坊銀子都顧不得領,僱了一隻“無錫快”,連夜趕回蘇州。
他的兩位老兄,已經在碼頭上接了三天了;還僱了一班清音堂名,備了一匹白馬,一路吹創打打,將洪鈞由閶門經鬧市觀前街,送到婁門圓嶠巷。頭簪金花,攬轡徐行的洪鈞又窘又得意;心裡在想,若是狀元遊街,又不知是何滋味?
一到家,首先入眼的自是高貼在門口的那張報條。得到訊息來道賀兼看熱鬧的至親好友,左鄰右舍,老老少少,已經滿屋盈庭。洪鈞亦無法招呼,只含笑拱手,從人叢中昂然直入;先到祖宗牌位前行了禮,然後應酬親族長輩;有那體恤的便說:“進去見老太太吧!不必招呼我們。”這樣,洪鈞才得到後面去見老母。
後面只得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也是擠滿了女眷,一見洪鈞,讓出洪老太太面前數尺之地,好容他磕頭。做孃的打疊了千言萬語,卻不知先說哪一句好。挑來挑去挑出一句話:“你吃了中飯沒有?”
“我不餓!”
“你瘦了!”這句話也不是洪老太太預先打算好的,而是見了兒子的面,自然而然的關切,“瘦得很厲害。”
“怎麼不要瘦?”洪鈞答說,“從出闈到上船,一天沒有睡過三個時辰。”
“這怎麼支援得住?”洪老太太問道:“潘道臺送你的那支參呢?”
那支參,洪鈞打算在會試之時,備不時之需;而此時卻這樣答說:“我捨不得吃,想留著給娘當補藥。”
這是何等的孝思?在場的親友女眷,莫不交口稱讚。洪老太太當然也是高興非凡,自道是“苦出頭了”。接著便提往事,當年如何撫孤守節;這幾年如何受盡流離之苦。又自誇“老三”有出息是早就看準了的。一面談,一面笑——笑中有淚;有淚還笑。
日暮客辭,閤家團聚,所談的還都是有趣味的事。其實,人人都知道,家運是要轉了,但眼前卻還有一段更艱難的日子。設宴開賀,上京會試,著實要大把銀子花下去,從何而來?
家宴到二更天方罷;洪太太料理家務,諸事完畢,回臥房時已經三更都過了。
從洪鈞回家,直到此刻夫婦方能單獨相處。燈下執手,四目凝視,洪鈞不免有愧歉之意:分別不付一個多月,妻子竟有了數莖白髮,可以想見操持家務的辛苦。
“總算中了!”洪鈞彷彿心有餘悸,“倘或不中,就真不知道這以後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下去?”
原有許多苦楚待訴的洪太太,聽得丈夫這話,將要說的話都嚥了下去,反而很豁達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