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此時能夠推翻高強的一貫立場,說不定就能動搖了他的樞密大權——誰的政策誰執行。此乃應有之義。
“人啊……你這死太監,在土木一役貪功好殺,壞了我的大事,我還沒來彈劾於你,卻要倒打一耙,委實叫人心恨……”高強一面肚中發狠。一面向站在一旁的葉夢得使個眼色。
葉夢得是攀著高強的枝上來的,而今業已身為宰執,此番若是得敘兩番出使之功,莫說是執政了,大約這相位也可肖想一下。因此這北疆的戰略,說起來也和他的政治前途息息相關。是以高強從二龍山回京之後,得知葉夢得將要回京。便即飛函石秀。命他在使團過燕京時作了葉夢得的工作,要他回京之後如此這般。
現今聽到童貫說要滅遼,他心中已是大不相與。又見高強遞了眼色過來,當機立斷,出班道:“陛下,臣適自北地歸來,正有以稟明陛下聖裁。“趙佶在那裡聽童貫慷慨激昂,他原是好大喜功的皇帝,正有些聽得入耳,忽然見葉夢得出來,忙許他陳詞。葉夢得謝過了,便道:“臣留北廷時,適逢王師收復燕雲,那遼主始則雲我朝背盟,乘人之危,頗有意將臣等一行殺卻以洩憤。當有彼近臣自南來,奏稱我王師雖取燕雲,然處處皆謂兩國交好有自,系據盟約而收燕,即便取燕雲之後,仍當交好如故。那遼國方內憂外患之際,聽聞我朝仍有意固盟,其主甚喜,然而頗不能信,故而垂詢於臣,臣稱說百年交好之誼,且言我中國素來信義為先,縱使燕雲本我漢家地,亦須得遼國允可方前往收回。遼主聞之,其意漸解,方不來加害臣等。”
“陛下,臣在北地時,多見契丹貴人,言兩國交好百年,為兄弟之邦,如今契丹國危在旦夕,中國誠能念兩國交好,出兵援手時,北朝深體我中國仁義,定當一力固盟如故,甚或南向以弟事兄,亦未可知。臣念及契丹雖為北虜,顧百年來與我通使報聘,禮數不虧,誠已沾染我中國禮義,倘若一旦敗去,更以草莽腥羶之不測之敵,則北疆從此多事矣!”
“故臣愚見,今我大宋既已收復燕雲,祖宗大計得全,方遼國有累卵之危,若趁此時出兵接護遼主,東拒女真,效石晉時契丹國主德光援立石敬塘之功,則彼時遼國可割燕雲而有之,今世我中國竟不能得其地,存其國耶?”
這番話雖然長篇大論,中心思想卻很簡單,遼國現今已經弱了,就算把他滅掉,也未必就佔了許多好處,北地蠻夷甚多,換一個從來沒打過交道的陌生敵國起來的話,不是又要和當初宋遼之間一樣,大家掰上那麼幾十年的腕子,打個筋疲力盡,方能安生?倒不如幫助遼國渡過眼下的難關,要些好處,一手底定了北疆的外部環境,方為上策。
這最後一句話,卻是高強與身邊智囊們挖空心思才想出來的。當初這燕雲十六州之所以割讓給了遼國,正是因為石敬塘要作皇帝,借了契丹兵進來打中國人,才把中國的土地割讓了去。而今遼國勢危,天祚帝眼看皇帝都要沒得作了,這處境和石敬塘當日相比,可謂是難兄難弟,倘若此時中國出兵,效法耶律德光故事,來個援遼抗金,事成之後這好處大概也不會比當日契丹所得的十六州少到哪裡去。
這等以牙還牙,方是雪恥雪到了家,果然正中趙佶的下懷,他那雙龍目登時就亮了起來,擊節道:“葉愛卿不愧兩番出使,不辱使命,果然命世之才也!朕聞北地收取燕雲之後,且是欣慰,然思及唐季燕雲多遭北虜侵襲,晝夜不安,若是北地一日不靖,燕雲一日難安,彼皆朕之子民也,如此橫遭兵火,朕心何忍?若能如葉卿家所言,既定北疆百年之安,又全我中國與契丹盟誓之義,真可謂王者之師也!”這等有面子又有裡子的事,聽上去也不那麼難辦到,趙佶一時間頗有些心癢難搔。
童貫見勢不妙,忙又出班道:“陛下,葉相公曾兩度使北,誠知虜中虛實。奈何臣念北虜素來兇狡,神考時趁我中國一時之危,便來索關南之地,後竟增歲幣二十萬乃止,足見其梟桅之心。今雖雲固盟,特以其國勢艱難。權宜之計爾,一旦僥倖得存,緩得元氣,豈不又要生叵測之心?莫若滅了他國,斷根為上。”
這話聽來,卻又有理。趙佶本是耳朵根子軟的,此時竟沒了主意。
正躊躇間,見樞密使高強立在一旁並不說話,心中倒有些詫異,便道:
“高小愛卿,平燕之策系卿首建。卒成大功,諒來卿家對於北事若掌上觀文,何以不發一言?”高強見點到了自己,要緊出班打拱道:“陛下,臣固有欲言,然而正思謝罪之事,故不敢發。”
趙佶見說謝罪言語,越發奇怪,忙問端詳。
高強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