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的眼睛、戴紅色軍官長耳風帽的陸軍中尉,抱頭鼠竄。一顆子彈打得他像跳越柵欄似地、高高地跳起來。他倒了下去——再也起不來了。兩個哥薩克砍死了那個身材高大、威武的大尉。他抓住刀刃,血從被割破的手巴掌上流到袖子裡;他像小孩子一樣喊叫著,——跪到地上,然後仰面倒下去,腦袋在雪地上亂滾著;他的臉上只能看見兩隻血紅的眼睛和不斷呼號的黑洞洞的嘴。儘管馬刀在他的臉上和黑洞洞的嘴上亂砍不止,可是他由於恐怖和疼痛,還一直在尖聲喊叫。那個穿撕掉腰帶的軍大衣的哥薩克,大劈開兩腿,跨在他身上,開槍結果了他的性命。卷頭髮計程車官生差一點兒衝出包圍圈——但是一個阿塔曼斯基團的哥薩克追上了他,在他後腦勺上砍了一刀,把他殺死。還是這個阿塔曼斯基團的哥薩克的一顆子彈打在一箇中尉的肩胛骨中間,中尉正在飛奔,風吹起他的軍大衣,像長了翅膀似的。中尉中彈後蹲下去,嚥氣以前,一直在用手指頭抓自己的胸膛。一個白頭髮的上尉被就地砍死,在與生命訣別之際,他的兩腳在雪地上刨出了一個深坑,而且如果不是有幾個可憐他的哥薩克結果了他的性命,上尉還會像拴著的駿馬一樣,刨個不停。
葛利高裡從波喬爾科夫開始砍切爾涅佐夫的一剎那,就離開裝著機槍的馬車,——他淚水模糊,直盯著波喬爾科夫,一瘸一拐地迅速地朝他走去。米納耶夫吃力地從後面攔腰抱住葛利高裡,拼命扭回他的胳膊,奪下手槍,用黯淡無光的眼睛直瞅著葛利高裡,氣喘吁吁地問:“你以為——會怎麼對待他們?”
第五卷 第十三章
灑滿耀眼陽光的白雪皚皚的崗頂在萬里無雲的蔚藍色晴空中閃著砂糖般的金星。
赤楊嶺村像一床花布頭拼成的大被在崗腳下鋪開。左面是一彎碧藍的維紐哈河,右面是點點隱若的村落和德國人的移民點,河灣那邊是閃著藍光的捷爾諾夫斯克鎮。
鎮東面,是一道溝壑縱橫伸向上游的逶迤的低崗。崗上聳立著一根根像柵欄似的走向卡沙雷的電線杆子。
一個很少有的晴朗、寒冷的日子。太陽向四周射出朦朧的彩虹般的光柱。北風凜冽。草原上,低風捲起積雪,發出沙沙的響聲。但是地平線鑲邊的茫茫雪原卻非常明淨,只有東方,在地平線盡頭的草原上煙霧騰騰,寵罩著一片紫霞色的蜃氣。
從米列羅沃把葛利高裡接回來的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決定不在赤楊嶺停留,趕到卡沙雷去宿夜。他是接到葛利高裡的電報後從家裡趕來的,一月二十八日的黃昏時分抵達米列羅沃。葛利高裡住在客店裡等他。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往回返。約十一點鐘的光景,已馳過赤楊嶺村。
葛利高裡自從在格盧博克戰役中受傷以後,在米列羅沃野戰醫院躺了一個星期;腿上的傷稍愈後便決定回家去。同鎮的幾個哥薩克把馬給他送來了。葛利高裡是懷著既難過,又高興的複雜感情上路的。難過的是在建立頓河蘇維埃政權鬥爭的高潮中離開了自己的隊伍,高興的是可以見到親人,看到故鄉了;想要見到阿克西妮亞的念頭連對自己也諱莫如深,但是確曾想到過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跟父親見面時,覺得很疏遠。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彼得羅已經往他耳朵裡灌了一大車壞話)愁眉苦臉地端詳著葛利高裡,——他那短促的、一閃而過的目光中充滿了不快和憂心忡忡的神情。晚上,在火車站,他不厭其煩地向葛利高裡仔細探詢了曾轟動了頓河地區的各種事件;看來,兒子的回答並未使他滿意。他嚼著發白的大胡於,瞅著自己縫著皮底的氈靴子,愁眉苦臉,鼻子裡不以為然地哼哼著。他無心爭辯,但是在為卡列金辯護時,卻激動起來,——在火頭上,又像從前一樣,對葛利高裡大喊大叫,甚至跺起那條瘸腿來。
“你少教訓我!卡列金秋天到咱們村子裡來過!在廣場上召開了村民大會,他站到桌子上,跟老頭子們談了半天,還像《聖經卜樣地預言說,莊稼佬們就要來啦,要打仗啦,如果咱們還是這麼左右搖擺——他們就會把一切都搶走,而且會把全頓河地區都塞滿移民。他在那時候就知道要打仗啦。可是你們這些狗崽子們是怎樣想的呢?難道他倒不如你們懂事兒?那麼個有學問的大將軍,統率過千軍萬馬——倒比你們這幫傢伙懂得少?卡緬斯克全是一些像你一樣不學無術的牛皮大王——整天在欺騙老百姓。你那位波喬爾科夫當過什麼大官?司務長嗎?……呵!原來跟我是一樣大的官兒。就是這麼回事!……活到了這個份上……糟到家啦!”
葛利高裡無聊地跟他爭論著。沒有見到父親之前,就知道他的態度。但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