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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以便回到26歲。你不明白為什麼你的生活就像一棵被泡麵工廠捉住了的蔬菜,被滑稽地脫去了水,裝進了小袋子。

我渴求著什麼不同尋常之物卻一度一無所獲。在這些迷惘的上午,我尋找著某種能給生命本體帶來撫慰的事物。後來,不再有“叮”的一聲,我非常遲緩地想清楚了那是什麼,那個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是什麼。某一天我意識到它是我在9歲那年夏天曾懷著孩童的敬畏之心觀看過的一場暴雨。前一天,電臺預報說有颱風,可是沒人在意,東北怎麼會有颱風呢?可是那天早上,颱風來了。我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看到天色暗如午夜,驟雨痴狂,彷彿天上有一座海洋正在不停地傾瀉,而樹木被一種狂暴的力量攫住並反覆抽打著大地。它讓我入迷了。我走出門,就像在第一排觀看上帝的演出。如今,我意識到這暴雨格外漫長,而我從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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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攝影家卡蒂埃·佈列松有個“決定性瞬間”的說法,指的是最佳照片可以敏捷地抓住恰好出現的瞬息光影,無論是輪胎還是水窪,或者一個跳躍的人,在此時都各得其所,顯露出非比尋常的意義和美。我想這驗證了萬事皆有靈光,或者說可以顯露出本來面目。我見過的最美瞬間是在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一個小男孩久久地凝視著一棵李子樹,發現它的繁花中有著這世界的全部真理。村上春樹則說,年輕時有一天他坐在棒球場的看臺上,一隻球正在飛過來,突然間一個念頭從天而降,他決心當一個小說家。這是他人生的決定性瞬間。我不是很相信這個細節,因為村上不是個始終誠懇的作家。不過就個人體會而言,我相信決定性瞬間確有其事,的確存在著某些格外玄妙而與眾不同的時刻,使我感到自己是在真正地活著。

概無例外的是,那些瞬間總是關於自由的。倘若說自由是男性最深的春夢,那麼我想這夢常常難得真切,關於它的種種幻想往往只能在鋼一般灰色的天空下慢慢消弭罷了。只是在一些罕有之時,你才能感到那種甦醒的力量,好像有一頭熊鑽進了你的身體而春天正在匆忙趕來。

有一次,它發生在了足球場上。我中了好運道,帶球晃過了一個人,發現前面有大片的空間而我的步伐恰好毋需調整即可加速,於是我跑起來,撞向自由。一陣陣微風吹拂著蒙了汗水的面板,而我跑得如此迅疾,以至於身後對手的那一聲聲沮喪的咒罵都被耳邊的風聲吹淡了。你知道那感覺異樣得讓人不安,又令人愉快,你突然間信心滿滿,再無羈絆,好似將永遠地跑下去,不能想象有什麼停下的理由。對手正在迫近,你卻感覺他們非常遙遠,你只是在一個不受任何威脅的空間裡孤獨地跑著,跑著,帶著那隻足球,如帶著狗,邁過寂靜的山嶺。另外一次相似的情形,發生在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的早上,其時街上罕有人跡,枝頭的殘葉上覆蓋著糖粉一般的冷霜,我要走幾步路去找計程車,聽見鞋子踩在冰碴上,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就在這時,在心中,我突然又聽到了維氏《四季》中冬天的那一段清澈明亮的小號聲。

這些奇怪的瞬間,有時是輝煌的,有時是清涼的,唯一的共同點則是某種與眾不同的安寧。你突然遠離了繁華人間,進入了某種徹底的孤絕之中,恰似飄然抵達了世界的盡頭又回望著此地。

除此之外,我再沒體會過別種的自由。它發生在此時、彼時,倏忽來去,了無痕跡。於是我會渴望重新體會。偶爾我會回想那種生命顯露意義的感觸。我回想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末,還在讀書的時候,在學校露天泳池的最後一個開放日,我拎著一隻裝著雜物的塑膠袋去游泳。我滑進水池,發現水已經很涼了。你知道,難免的,兩股之間尤其感到冰冷,而那正是懷特的玩笑式地說過的“死亡的涼意”,但是你感到振奮,於是猛然撲入冷水。你完全在冷水之下。你感到你生來就在這池碧水之中,從來都在這凜冽之中。你閉上眼睛,向下潛游,從來不曾感到這麼自在,這麼安全,於是你不斷沉溺,漸漸變得透明,與秋水融為一體。

我可曾把這些感受告訴任何人?從沒有。我並不擔心談及某些略帶詩意的感慨而被人嘲弄——既然對這些細小的感觸念茲在茲,你就一定有著不屑於討好外在世界的秉性,是不是?只是它們太無足掛齒了,甚至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也不佔什麼位置,於是你不會跟任何人說起。

可是,它們與其他快樂完全不同,迥然不同於慾望的滿足。當你做了任何事情並感到自己幹得不賴的時候,你感到自己是主宰,自我肯定是個好玩家。你想的是“自我”。但在那些偶然閃現的自由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