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沒有一個親人。她雖有個親哥哥,可是他不大要強。他什麼事都作,只是不作好事。假若他知道了她每月能由高亦陀那裡領十塊錢,他必會來擠去三四塊;他只認識錢,不管什麼叫同胞手足。近來,她聽說,他已經給日本人作了事。她恨日本人,日本人無緣無故的砍去了她丈夫的頭。因此,她更不願意和給日本人作事的哥哥有什麼來往。兄妹既斷絕了往來,她的世界上只剩了她自己,假若沒有馬老太太與長順,她實在不曉得自己怎麼活下去。不,她決定不能嫌憎那些臭灰。反之,她須幫助長順去工作。長順給她工錢呢,她接著;不給呢,也沒多大關係。
在小崔被李四爺抬埋了以後,她病了一大場。她不吃不喝,而只一天到晚的昏睡,有時候發高燒。在發燒的時節,她喊叫小崔,或破口罵日本人。燒過去了一陣,她老實了,鼻翅扇動著,昏昏的睡去。馬老太太,在小崔活著的時候,並不和小崔太太怎樣親近,一來是因為小崔好罵人,她聽不慣;二來是小崔夫婦總算是一家人,而她自己不過是個老寡婦,也不便多管閒事。及至小崔太太也忽然的變成寡婦,馬老太太很自然的把同情心不折不扣的都拿出來。她時時的過來,給小崔太太倒碗開水,或端過一點粥來,在小崔太太亂嚷亂叫的時節,老太太必定過來拉著病人的手。趕到她鬧得太兇了,老太太才把李四媽請過來商議辦法。等她昏昏的睡去,老太太還不時的到窗外,聽一聽動靜。此外,老太太還和李四媽把兩個人所有的醫藥知識湊在一處,斟酌點草藥或偏方,給小崔太太吃。
時間,偏方,與情義,慢慢的把小崔太太治好。她還忘不了小崔,但是時間把小崔與她界劃得十分清楚了,小崔已死,她還活著——而且還須活下去。
在她剛剛能走路的時候,她力逼著李四大爺帶她去看看小崔的墳。穿上孝袍,拿著二角錢的燒紙,她滴著淚,象一頭剛會走路的羊羔似的跟在四大爺的後邊,淚由家中一直滴到先農壇的西邊。在墳上,她哭得死去活來。
淚灑淨了,她開始注意到吃飯喝水和其他的日常瑣事。她的身體本來不壞,所以恢復得相當的快。由李四媽陪伴著,她穿著孝衣,在各家門口給幫過她忙與錢的鄰居都道了謝。這使她又來到世界上,承認了自己是要繼續活下去的。
李四爺和孫七,長順,給募的那點錢,並沒用完,老人對著孫七與長順,把餘款交給了她。長順兒又每月由高亦陀那裡給她領十元的“救濟費”。她一時不至於挨餓受凍。
慢慢的,她把屋子整理得乾乾淨淨,不再象小崔活著的時候那麼亂七八糟了。她開始明白馬老太太為什麼那樣的喜清潔——馬老太太是寡婦,喜清潔會使寡婦有點事作。把屋子收拾乾淨,她得到一點快樂,雖然死了丈夫,可是屋中倒有了秩序。不過,在這有秩序的屋子中坐定,她又感到空虛。不錯,那點兒破桌子爛板凳確是被她擦洗得有了光澤,甚至於象有了生命;可是它們不會象小崔那樣歡蹦亂跳,那樣有火力。對著靜靜的破桌椅,她想起小崔的一切。小崔的愛,小崔的汗味,小崔的亂說,小崔的胡鬧,都是好的;無論如何,小崔也比這些死的東西好。屋中越有秩序,屋子好象就越空闊,屋中的四角彷彿都加寬了許多,哪裡都可以容她立一會兒,或坐一會兒,可是不論是立著還是坐著,她都覺得冷靜寂寞,而沒法子不想念小崔。小崔,在活著的時候,也許進門就跟她吵鬧一陣,甚至於打她一頓。但是,那會使她心跳,使她忍受或反抗,那是生命。現在,她的心無須再跳了,可是她喪失了生命;小崔完全死了,她死了一半。
她的身上也比從前整齊了好多。她有工夫檢點自己,和照顧自己了。以前,她彷彿不知道有自己,而只知道小崔。她須作好了飯——假若有米的話——等著小崔,省得小崔進門就象飢狼似的喊餓。假若作好了飯,而他還沒有回來,她得設法保持飯菜的熱氣,不能給他冷飯吃。他的衣服,當天換上,當天就被汗漚透,非馬上洗滌不可,而他的衣服又是那麼少,遇上陰天或落雨就須設法把它們烘乾。他的鞋襪是那麼容易穿壞,彷彿腳上有幾個鋼齒似的。一眨眼就會鑽幾個洞。她須馬不停蹄的給他縫補,給他製做。她的工夫完全用在他的身上,顧不得照顧她自己。現在,她開始看她自己了,不再教褂子露著肉,或襪子帶著窟窿。身上的整潔恢復了她的青春,她不再是個受氣包兒與小泥鬼,而是個相當體面的小婦人了。可是,青春只回來一部分,她的心裡並沒感到溫暖。她的臉上只是那麼黃黃的很乾淨,而沒有青春的血色。她不肯愁眉皺眼的,一天到晚的長吁短嘆,可是有時候發呆,楞著看她自己的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