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她,要不要去御花園散散步,要不要去慈寧宮和東西六宮走動走動,要不要找些人進宮陪伴。
她總是說不要。紫禁城是她在這個世界住過最久的一個地方,有不少舊相識。可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身份,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曾經的景色,曾經的人。她是誰?她不是佟楚言,佟楚言早就死了,事實地,官方地,都死了。她不是王楚儼,王楚儼的一切早就被這裡的二十多年歲月沖淡,痕跡難尋。
他喚她阿楚,說她是他的小丫頭。那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一句玩笑。他是皇帝,如果喜歡,可以一直把那個玩笑開下去。可是,阿楚對於他的宮廷,他的皇后嬪妃子女,算什麼?
她的尷尬侷促,他大概也是明白的,並不勉強,只派人送來各種各樣的書和玩意給她解悶。
只有他一人的時候,他會派人來請她過去。頭兩次,她婉言拒絕,過了一會兒,他就過來了。
第三次,她過去了。不管他到底是個怎樣的皇帝,他是皇帝,而且是個想做實事的皇帝。他有很多事要做,他的時間寶貴,縱然不是有心,“逼迫”他暫時放下公務放下責任,貴腳踏賤地地來看她,是浪費,也是罪過。她很閒,她的時間過得沒有意義,如果他只是想看看她,她何妨走幾步路,自己送過去給他看看?
看見她,他很高興,可也就是說了幾句話,又接著批摺子,間或停下來,再同她說幾句話。她坐在他對面,仍是看她的書。
養心殿到底是皇帝起居的宮殿,寬敞明亮,溫暖宜人。這個小院雖然新近收拾過,極力弄得舒適,到底原本設計規格就低,經年不曾修繕,狹小陰暗,隱隱透著成年的溼冷。
不比不知道,有了比較,她貪圖舒適的本性就冒起來。第四次,第五次,他派人來請,她就過去。
他們一塊兒吃過一頓中飯,兩頓晚飯。飯菜不見得多麼講究,但很可口,頗合她的口味。皇帝也吃得很香很開心,邊吃邊與她閒談,沒遵守“食無語”。從邊上太監宮女的神情上看,皇帝平時大概不是這樣。
晚間,她總是回到小院,他從沒阻攔。
不清楚他到底想些什麼,這樣鬆弛的相處方式,她還可以接受,只是懸心外面的事情。
中秋是特別的日子。雍正皇帝提倡節儉,消減宮中費用,嬪妃子女都比康熙少得多,不像當初康熙那樣舉行大規模家宴。習俗慣例,內宮還是會有一些慶祝儀式,皇家還是會有一場家宴。
這天,皇帝沒有工夫與她閒話。她不屬於內宮,不屬於皇家,能夠安靜地呆在這個小院。
整日呆在這個小院裡,活動量很小,食量也很小。晚飯隨便吃了點東西,逗著小狗玩了一會兒,眼見一輪明月升起,楚言走到院中,在宮人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望著月亮出神。
似乎是上一輩子的事,這個日子對她有特別的意義。她從出生便與月亮結下緣分。
曾經,她在這個皇宮裡對月流淚,為了再也回不去那樣的生活。有個少年走到她身邊蹲下,對她說:“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曾經,在這個皇城裡,她望著一個男子的背影,以為在白日見到了月亮。
曾經,有個喜歡看星星的男人,攬著她,在她耳邊呢喃:“每回看見星星,就想起你。”
曾經,她對著湖水中月亮的倒影黯然傷身,一雙兒女離開她,比月亮還要遙遠。
曾經,她站在甲板上,提心吊膽地看著艱難地穿行於烏雲中的月亮,祈禱前路平安。
一切的曾經,曾經的一切,似乎只有月亮是她忠實的陪伴,其他的緣分,她總是抓不住。
今夜,月亮是否也照亮著宰桑泊丈夫的安眠處?女兒能否在血親處感受到些許純然的親情?人們會怎樣對她講述她父親的故事?兒子是在夕陽下大步流星,還是在圖書館裡用著功?他們應該能夠自行處理日常事情了,可萬一遇到什麼變故,他們會怎麼樣?他們還是一群孩子,初到異國他鄉,身邊又沒有一個能讓他們全新信任依賴的大人。
圖雅和筱毅走到哪裡了?是否一路平安?能不能順利地見到怡安?
曾經喚他姐姐的少年,現在是什麼樣?是否被監禁在這皇城的某處?是否在對月嘆息?是否懷有滿腔的不甘和憤懣,無法疏解?
那個月亮一般的男人,是否還能維持他的從容淡泊?是否在仰首張望?等待著月亮的身影落進井口一般的高牆?他的命運能否得到些許改變?
她把東西交給了怡親王,卻沒能得到一個乾脆的承諾。入宮後,再沒見過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