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己無干,何必多一言這一句,免得日後牽扯起來煩瑣,於是話到口邊,只動了動唇,便換成了乾脆利落的道別。
穆清歸鄉心切,一路不願多歇,路上又換過一次馬,不幾日便入了吳郡地界。她清晰地記得昔年從吳郡倉皇出逃時,此地尚豐饒富庶,山水秀美,此刻雖好過北邊,卻也風光不再。
踏入光福鎮時,正是日薄西山時,暮靄柔和地拂在柳梢屋脊上,攏著一層水色,氤氤氳氳,萬般溫柔。“倒是有幾年未見江南暮色了,萬事俱變,這風情卻是恆固。”杜如晦感嘆道。
“這倒教我想起西陲暮景來,”穆清笑說:“同是晚霞輝映,卻截然不同。黃土夯就的屋牆,低旋的風沙,襯得萬物都透著橘色的光,簡單剛勁。遠處的山極高,脈脈相連,一望之下竟生生將天隔斷開來似的,上面藍黑深遠,下面紅黃鋪疊。”
他唇邊含笑,仔細地聽著她描摹萬里之外的風光,“那樣的好景緻,一人獨賞豈不可惜。日後定要同去賞看。”
她使力點著頭,“多的是好景,還有那秋日裡的沙地紅柳,陰山下的廣袤草原,雞鹿塞的漢時長城,定要去瞧一瞧方不辜負了這些奇景。”
兩人說說笑笑間,便行到了一處客棧門前。L
☆、第一百零九章 千金散盡(八)
客棧與昔日徵西侯府同在一條街面上,乾淨齊整,裝飾陳設皆屬上乘,原也是家體面的,只是門庭冷落,內堂桌案空設,除開杜如晦與穆清二人,再無別客。
見有人進來,店家忙迎出來,拱手讓入內堂。“不知兩位阿郎要住幾日?這店再有三日便要關張……”
“只叨擾一晚,明日一早便走的。”杜如晦應道。
店家親自帶了兩人往樓上房間去,又吩咐夥計緊著手腳,開灶燒水備晚膳。不一會兒,兩人從房中出來,一同下樓用晚膳。店家前後捧來兩隻大海碗,裡頭漂浮著一隻只白胖的餛飩,苦著臉道:“請阿郎將就罷,客少備的吃食也少。”
穆清見著那餛飩卻甚是高興,“不礙,這就極好了。”當即吃了兩隻,東都雖說富饒物豐,各地產物皆齊備,卻不行作這個,多是餃餌,便是那呼作“湯中牢丸”的。
那店家閒坐無聊,見穆清身著胡袍,聽著說話聲帶江南口音,且面容清俊,五官細緻,瞧著也像是江南人,便多事問道:“敢問這位小郎君,是哪裡人士?像是我江南才俊呢。”
穆清微笑著點點頭,“在下餘杭人士。原是來此尋徵西侯府的舊友,卻落了個空。”
一提徵西侯府,店主立時打起了精神,興致勃發。“說起這侯府,阿郎不知麼,三四年前便倒散了,各房分了家,各自過活去了。”
“庶出的那幾房如今安在?”
說到庶出,店主談興更濃了幾分。“其他那幾房倒不知下落,只一房名喚顧黎的,本就是闢出院子單過的。”說著他伸手隨意向後一指:“就在街面後頭的巷內。鄰里街坊皆認得他,原是隨著杜御監高升過,眼瞧著就快要混出臉面來了,唉,作孽,作孽,為人不修福……那年饑民要糧時。混亂中丟了性命。”
店主絮絮地將那前事述了一遍。穆清靜靜地聽著,也不打斷他,待他意猶未盡感慨連連地收了尾聲。方才問道:“那他的家小如今如何?”
店主略感奇怪,不禁抬頭又望了望面前的兩位阿郎,只體味不上來何處有異,便順著剛才的話頭接著道:“仍在舊處住著。因顧黎作下的那些事,實是寒了鄉鄰的心腸。哪裡還有人肯相幫接濟他們,素日也無甚往來,誰管他過得如何。”
穆清抿嘴點頭稱是,再閒扯過兩句。那店主便自去了。待他走出內堂,她放下筷箸,深嘆一聲。推開面前的海碗,碗內尚有一半的餛飩未動。她又重拿起筷箸。將它們一一撿撈起,挪放到杜如晦面前的碗內。
他又再吃過幾只,抬頭望望外面天色未黑,半明半暗著,“趁著還有天光,可要去看一看?”
穆清悶頭猶豫了半晌,小聲道:“好。”
後巷中的小院仍同幾年前一樣,院門緊閉著,顯著無比冷清落寞。穆清站在院門三二十步開外的一顆粗壯樟樹下,望了好一會兒。“可要進去瞧瞧?”杜如晦低聲問她。
“想來我逾兩年無有音信,照著例法,他們早該認定了我已不在人世,勾除了籍冊上的名,實不想人知我尚存於世。”她搖頭嘆道。
他將那小院仔細打量了一番,盯著一處厚實的磚牆,戲謔道:“不若我上牆替你去瞧一眼?多年未行此事,且試試還能否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