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已定,莎羅奔已贏!”海蘭察苦笑道:“昨夜刷經寺已經淪入敵手。我點庫中一千騎兵一千步軍連夜去救,在刷經寺西三十里鋪和潦清的藏兵接戰,打了一陣,他們人賣在太多,幾次都衝不過去。中午,莎羅奔親自出陣喊話,說刷經寺已經落入他手。我不相信,又向前衝殺一陣,看見刷經寺裡真的掛滿了藏兵的鷹旗,率兵後退,他們倒沒有阻擋追殺,待到離松崗四五里,又遭伏擊,是狙擊中堂的藏兵從北路截過去的。大約沒有接到莎羅奔的將令。倒是這一陣打得兇險,我們的馬都被砍傷了,步行一路殺回松崗……”他眼中迸出淚花,“媽的個屄!我——我海蘭察幾時吃過這虧!”
訥親皺眉聽著,沒有理會他罵娘,說道:“莎羅奔都講些什麼?松崗周圍已經被他們佔領,你們怎麼能赤手空拳到這裡來?”“他說張廣泗沒有死,也沒有降,已經落入他手。”海蘭察傷心地抹著眼淚,“還說……沒有想到訥相……這麼不禁打——原來準備會兵在松崗再堵截訥相的,實在可憐您……就免了,還說要放路讓張廣泗逃回松崗,說松崗裡留的糧食夠我們吃一陣子……還說等您回松崗,要和您見見……還說——”“夠了!”訥親煩躁地打斷海蘭察的話。他總覺得這個海蘭察頑劣無禮,和兆惠一樣瞧不起自己,一口一個的“還說”,似乎在複述莎羅奔的話,都帶著他自己刻骨的挖苦。訥親見兵士送來牛肉,一把推開了,說道:“這是莎羅奔給我的嗟來之食,我不吃!這樣的話,我要收兵回下寨,命西路軍南路軍齊進金川,在這裡合兵再戰!”
“您打斷的就是他這句話。”海蘭察道,“他說,刷經寺到成都六百里糧道,他管三百,四川巡撫管三百。由他的兵給我們運糧,每人每天四兩。別說被藏兵圍困,一個耗子也走不出去傳令,就是傳到,等援兵到,餓也餓死我們了!”他用舌頭舔舔嘴唇,指著牛肉道:“這不是‘借’來之食,是李侍堯運來的。您還是將就用點吧……”
訥親早已飢腸轆轆,看看那肉,有點勉強地拈起一塊。
……訥親帶著不到三千殘兵敗將,踉蹌返回松崗,已是半夜時分。恰這夜月色明亮,銀輝遍地。舉目望去,黑沉沉烏鴉鴉的松崗下邊從東寨門向北,牛皮帳篷一座挨一座望不到邊,都是一色簇新。在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光,像是突然冒出的一大片石砌的墳場。想了想,訥親料知是莎羅奔笑納了從青河剛運到刷經寺,未及分發更換的新帳篷,只嘆了一口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不遠處巡邏的藏兵見大隊人馬開到寨門前,舉起牛角號“嗚”地長鳴一聲,藏營四周立刻便相互呼應,一個老藏人帶著四五個隨從,高腰皮靴踩得吱吱作響走過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說道:“我叫桑措的。奉莎羅奔大故扎,大清莎羅奔金川宣慰使的命令,向天使致意。”
桑措說著雙手平舉,空著手,像是獻哈達的樣子深深躬下身子,許久才又站直了,說道:“我們已經放行,請張老爺子到了松崗。故扎說,嗯,這個的,窮什麼的不追的,狡兔三窟的,還有網開兩面有好生之德的。所以善請訥大人安心進寨。我們的兵現在不攻松崗,在外頭守株待兔的。”海蘭察聽聽桑措的話,有點亂用成語,想著莎羅奔說話時的神氣,背轉臉偷笑了一下,卻見老桑措又一躬身,說道:“我是故扎派來談和的,請問是現在隨您進寨,還是明天再見?”
“你不夠和我談約的資格。”訥親冷冰冰說道,“回去告訴莎羅奔,叫他帶兵攻寨子,沒有什麼好談的。”說罷回身便要走。卻聽桑措身後一個沉緩的聲音道:“中堂留步——我就是莎羅奔。今日的事,情不得已。談也由中堂,不談也由中堂,談與不談是另一回事。您帶的這些兵要全部留在寨外。帳篷、食物都由我們供應!”
訥親不禁一驚,渾身上下打了個寒顫:這莎羅奔真不是等閒之輩,這點子殘兵還不許進寨,下寨的兵就更不用說了。想著,海蘭察在旁罵道:“操你姥姥的老桑措!怎麼言而無信?說好放我們的人進寨的。”
“回海軍門的話。”老桑措卻聽不懂他的粗話,畢恭畢敬說道:“我並沒有操你姥姥!這三千人已經平安到這裡,他們駐寨南,我們駐寨東,打與不打,看談判結果的。這怎麼能算操你姥姥的?”話音剛落,訥親的幾個親兵都忍俊不禁嘿嘿偷笑。藏兵裡不知誰嘰裡咕咯翻譯一陣,也是“轟”地爆發一陣譁笑。
莎羅奔擺了擺手,冷峻地說道:“海軍門,我佩服你的勇敢,在刷經寺東親眼見你在重圍中砍傷我二十多弟兄,我們藏人佩服這樣的英雄。和談不成要打,我必放你一條生路——訥中堂,你現在連下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