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打玄武湖來往,很方便!”曹鴇兒笑道:“這邊是工人出入的,那邊到處是牲口糞尿爛泥塘似的,不好走人。”
“有的人家門口跪著一些女人,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犯了規矩,從工房裡攆出來罰跪的。都是些難民,不會做生活,又沒有靠山——這裡頭的煩難,說不盡啦!新工上頭有老工,上頭有師傅、拿摩媼,一層層兒的、竟是想怎麼擺治就怎麼擺治!”
錢度已從芸芸的死悲痛中緩解過來,嘆道:“軋軋千聲不盈尺,織者何人衣者誰?不容易啊!你家織坊也這麼狠麼?”“天下老鴰一般黑,你不狠,別的織坊的價錢比你低,賣給誰?”曹鴇兒笑道:“老爺你只管穿綾戴羅,管他這帳幹什麼!”說話間,已到了一個織坊門口,果見一個米黃色西瓜燈,門洞卻比別家寬些,也跪著五六個女的,大的有四十歲上下,小的只有十二三歲,都是渾身汙濁不堪。曹鴇兒一邊跨門檻兒,一邊說道:“都起來做活計去吧,告訴頭兒就說我叫回來的——去吧,去吧!”
那幾個女工千恩萬謝磕頭去了,錢度跟著進了天井,才見是個寬寬綽綽的四合院,青堂瓦舍,四周圍超手遊廊上掛著八面宮燈。錢度一邊登堂入室,一邊說道:“太嚴了不好。你應懂得寬嚴相濟,你的綢緞織得就好就快,不信你試試。她們心裡恨你,又拿你無可奈何,使個小絆子,今兒弄壞個機梳,明兒織個次布,逼急了女人也會殺人——蘇州有幾家繡坊,坊主家生兒子,兒子的小雞雞兒都叫人悄悄捻斷了,生下來就是太監——就是殺不死你,人要受罪,治病要花錢。有這筆錢讓工人吃了,就給你加倍出活兒,豈不更好?”曹鴇兒笑嘻嘻說道:“錢爺家準是日進斗金!您這麼會算帳,老爺我見了千千萬,總沒您把細的。”“我何止日進斗金!”錢度此刻酒意已消大半,因見堂上坐著個道士,料知就是步虛,便道:“不過不是我的就是了——這位道長,想必就是步虛了?”一邊說一邊打量,只見步虛發髻高挽,披著雪陽巾,穿著玄色道袍,年紀二十歲左右,面如冠玉,氣度不俗,一雙小瞳仁晶光四射,盯著人像是要把人看到骨頭縫裡似的。錢度又正容說道:“仙長少年高名,不才久仰了!聞說道長善於風鑑,可能為我一觀?”
步虛早已站起身來,從容向錢度一揖,展袍落座,那曹鴇兒只偏身坐在一旁矮座兒上,吩咐人送點心上茶。步虛說道:“大人貴相天表,何用道士饒舌?今晚道士特地為織坊淨房,驅鬼逐魔,要靜一靜心。居士有意,明日如何?”曹鴇兒在旁笑道:“錢老爺明日還有公差呢!香裱鋪子說大檀香已經被人請完,連夜趕著做,明早才送來的。既在這裡遇上了,就是有緣,你何妨給老爺瞧瞧呢?”錢度笑道:“劇談造命,也是快事。君子問兇不問吉,道長只管放膽說!”
“那就放肆了。”步虛說道。他站起身,將燭臺向錢度身邊移移,認真看了錢度一眼,掐指念訣,垂目沉思,說道:“居士心根正,土星亮,近日有加官晉爵之喜。白耳黑麵,主居士名滿天下,但文昌不亮,您成名不由文章。西戌官鬼逢財,您是從錢財上起家的。七七死絕之地,六八丁旺相逢,子嗣上是艱難得很了。就功名而言,交於五九、六九之間,年近知天命方逢大運,自今而起,還有十年好官可做。但你臺閣發暗,命中無卿相之分。官不能至極品,有階難拾級而上,財不能雄四方,對銅山而枉自嗟嘆。知其入而守其出,知其不可即莫為。庶幾康寧一生。”說罷便吃茶。
錢度聽罷沉吟不語。曹婆子道:“就這麼一點?我就不大懂。你方才講‘有階難拾級’,那不是看著是梯子不能上?這又是什麼意思?有銅山又不能發財,這不是更奇怪麼?”“你信不及我麼?”步虛目光如電,一閃即逝,對曹鴇兒道:“我說說錢居士的前邊的事——您日月角俱都發暗,六歲喪母,十歲喪父。死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生不同年,但死卻同歲,命中之奇無比。你是跟著叔父母長大的,十九歲進學,你才知道他們不是生身父母。你後頭的官途我不說,你髮際壓眉,天庭不闊,主有水厄。你至少在水中被淹過三次,不知可是有的?你在叔父家九年,待你如親子,但嬸孃後來生了雙胞胎弟弟,就生了逐你出門的心。你離家這麼多年沒有回去過。也為這點遺憾。但你這一來,九年養育之恩就拋了,這叫忘人大恩,計人小過,所以上天有削祿之罰。十年運消,你當激流勇退,回報這九年之情,此生方得平安呢!”錢度愈聽愈是佩服莫名,連這些鮮為人知的心事他都一一點透。他臉紅了一下,呷茶掩飾道:“先生高明!我說過不計較言辭的。不過,我至今無嗣,還請先生指點迷津,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