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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料想,剛擂門一記,大門卻開了,沉重的黑漆木門,雷鳴一般開了。師爺林如晦一顛一顛出來了,他吃力地邁過門檻後,看見馬正天站在面前,高他一頭多,寬他近一身,把頭頂燈籠的光遮的差不多了。他身子原地一旋,避開馬正天的正面,壓迫感減輕了些。他抬手捋捋自家嘴邊那稀疏的三綹須,腰裡一使勁,挺得有些直了。他要是就那樣佝僂著腰倒也不錯的,讀書人嘛,憑的是腦子裡的九宮十八門,肚子裡的九十九道彎,在這些靠使蠻力過活的腳戶面前,顯得弱一些,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他不甘於低人一頭,在小人物那裡要顯出大人物的樣來。他將兩瓣屁股收緊了,兩腿並直了,頭顱高揚了,他覺得這樣不錯。可在別人眼裡,他的腿太細,並的太直,像是本來只有一條腿而開了的叉,屁股又太大,收的太緊,像是在那裡夾帶了一個棉花包,還不得不佔用肚皮的空間。肚皮被屁股從後面頂出去,懸在空中,危如累卵。他的頭又太大,脖子又太細,揚起來後,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一把掐住脖子揪扯下來的衝動。

此時的馬正天內心湧上來的便是這種衝動。他一手扶著煙鍋抽了幾口,一手翻成柳葉掌,他瞥了眼林如晦,心想我只要順手在那根細脖子上一捋,眼前的這個人就像一隻鳥那樣飛出去。他沒有這樣做。他不是時時處處都耍二桿子的貨。林如晦架子扎定了,抬手捋捋三綹須,目光瞥向一邊,傲然道:

“《大清律例》可是知道?”

沒人回應。也無須他人回應,他自信,在當下,只有他懂得這個。林如晦突然提高了聲調,把臉完全轉向腳戶,給馬正天只留了一個後脖頸。他說:

“本案諒爾等小民也不知曉!聖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知不為過,有知彰有過,正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也。爾等聽著:依皇朝律例,抗糧聚眾,或罷考、罷市至四五十人,為首者斬立決。又,如鬨堂塞署,逞兇毆官,為首者斬梟示。爾等今日行為,以聚眾論,四五十人尚且斬立決,七八百人,該當何罪?以鬨堂塞署論,又該何罪?好在尚無逞兇毆官惡行,還算爾等懂些禮義廉恥皇律昭昭。然而不然,爾等聚眾尚且過分,又聚而鬨堂塞署,二罪並罰,又該如何呢?”

“這樣吧。”

林如晦說得過癮了,眼望高天,腳尖敲地,雙手上下捋著自家的三綹須,心想這一番重拳出擊,這幫無知無識之烏合之眾便會作鳥獸散。今日的腳戶聚眾,知府鐵徒手是聽得了一些風聲的,也做了應急預案的,只因有馬正天這個二桿子貨的摻和,他有些為難。馬正天由後臺閃到了前臺,他已有了應對之策,剛才裝扮齊整,是要開門接招拆招的。可林如晦十拿九穩地對他說,老爺且善加珍攝金軀才是。老爺是何等樣人,本朝進士出身,又身荷皇恩,訓育百姓。馬正天何許人,一個讓銅錢埋沒了尊卑禮數的暴富奴才罷了。老爺此舉,說是身涉危地,倒也誇張,諒馬正天這奴才也知所畏懼不敢造次,可要說是以貴就賤貴賤不分可也恰如其分。鐵徒手問應該如何,林如晦說,老爺身荷皇恩,當理大事,此等小事,何勞老爺牽掛,晚生不才,三言兩語打發便了。鐵徒手心下明白,那些腳戶雖粗野,倒也許容易對付,無非曉之利害,促其趨利避害而已,可這個馬正天是不好糊弄的。既然林如晦主動請纓,也好,順利料理了,好,出師不利,他再出山,也好轉過脖項。他悄然立於大門邊耳房門口,靜待事態變化。聽得林如晦這樣把馬正天撂在一邊,自顧自大言滔滔,就知事情壞了。在他舉步邁出耳房門檻時,聽見馬正天發話了。“這樣吧。”馬正天說。還能哪樣呢。馬正天對待林如晦這種搖唇鼓舌之輩,那就是讓他的頭搖不起來,舌鼓不利落。接著他就聽見了林如晦的慘叫聲。

青白鹽 二(3)

鐵徒手閃過門廊,舉頭一看,只見馬正天一手抓著林如晦的後背,平舉在空中。林如晦腳手旋空,雙手搖搖,兩腳蹬蹬,碩大的腦袋倒垂著,辮子鬆了,頭髮如瀑布奔洩,在寒風中,激流飛濺,楊柳婀娜。林如晦大概還沒遇上過這陣勢,只知亂###叫,肚子的彎兒雖多,一時轉不過一個來,腦子的門兒雖還在,卻像加了鎖,一時沒個主意。府衙衛隊的兵勇各各驚叫一聲,手裡把各色武器拿端正了,卻不知該如何做。腳戶們也蒙了,馬正天的加盟讓他們心裡有了底,卻沒想到他一下子會做得這麼徹底,這讓他們心中更有底了,也更沒底了。有底的是,馬正天財大勢大,拔一根毬毛可當掃帚使喚的人,有他撐腰,坐了牢,也不至於餓著,砍了頭,婆娘娃娃還不至於討飯吃,沒底的是,萬一事情鬧大了,人家是人家,咱是咱,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