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便恰好給了他一個拖延的藉口。所以寸步不敢離開。
這是煩煞人的一件事!心掛蘇州、煙臺兩地,而眼前“夷場”中的軟紅十丈,卻又可望而不可即。加以吳老闆的態度不可捉摸;而萬士弘的難關又不知可能度過?叫人懸念的事是這樣子多,以致於一顆心再無踏實的時候,越覺得五月底的天氣懊熱不堪。
度日如年地守到第二天午後,吳老闆滿頭大汗地奔了來;一進門便將緊握著的一個手巾包開啟,裡面是兩張銀票。
“洪相公,我盡力去辦,只弄到一萬三千銀子。力量只有這麼多,莫奈何!”
洪鈞既喜又驚且愧;原來以為吳老闆言詞曖昧,似乎看萬士弘遭受打擊,境況大不如前,起了異心。現在才知道自己錯了。
“我的情形,可以跟洪相公談談— ”
據吳老闆說,當他的茶莊瀕臨倒閉時,虧得有萬士弘所借的一干銀子,方能撐住門面。使他覺得天無絕人之路,只要自己昂起頭來去闖,沒有過不得的關。因有這番信心,才能大膽地下手捕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是他偶然聽到一個在洋行裡的朋友談起:“南北花旗開仗,棉花收成又不好,所以英國、印度都要到上海來採辦花衣。”吳老闆是松江人,對於“花行”的情況,相當熟悉。松江、大倉一府一州所屬濱海出棉花的地方,每年在收割之前,便先拋售期貨,名為“兜包”。他心裡在想,既然洋商要來收買,花價一定會大漲。而且,不必等洋商到,只要訊息一傳開來,行情立刻就會有大變化,所以要搶得快。
主意打定,隨即動手,賤價賣掉茶莊存貨,又調動一筆款子,總共湊成三千銀子,以每包九兩二錢的價錢買進三百二十多包花衣。果然,不到二十天功夫,花價扶搖直上,每包由十一二兩漲到十七八兩,而後市還要看好。
於是吳老闆心裡在想:花行本錢有限,先拋後補,無非經紀生意。上海的花價一漲,產地當然水漲船高,每包總要十四五兩,花行兩手空空,收現貨,交期貨,每包要虧到五六兩銀子,損失太大,就非出花樣不可了。
最方便也最習見的花樣是摻水。每包淨花六十多斤,摻上十來斤的水,立刻滲入花內,外表是不容易看得出來的。這一來,斤兩憑空添了許多,成本便可減輕;但棉花就會變質,甚至發黴成為廢物。
吳老闆將心比心,自覺遇到這樣窘迫難解的情形,恐亦不免出此下策。因而體諒花行,開誠佈公地商量,“兜包”的期貨自願加價,可是交來的貨物,必須地道。花行感念他誠意相待,都能信守約定;而吳老闆雖然加了進貨的成本,但照市價結算下來,仍舊賺了萬把銀子。茶葉莊的房子本來是租來的,此時跟房東商量,買了下來,算是有了自己的基業。
“洪相公,”吳老闆拿話題又拉回本行:“茶葉這行生意,也要靠‘洋莊’才會有大發展。今年二月裡杭州克復,我定了一批茶葉,已經運到上海。本想等市價好了再賣,現在也說不得了,只好先殺價讓給同行。另外,我拿房地的‘道契’抵押了五千銀子,兩下湊成一萬三千。喏,都在這裡!請你收了,轉交萬大爺。實在是我力量有限,幫不上大忙。”
聽完他這長長的一篇敘述,洪鈞的感想極多,心思極亂;除了為萬士弘稱謝以外,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等吳老闆辭去,他慢慢將心思靜下來,前前後後,仔細思量,不由得又悔又恨,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張仲襄為萬士弘設計的本意是,取得一張與吳老闆合夥的契約,好作為一個傾家蕩產之餘,猶得苦守待時的退步。自己既未將話說清楚,在態度上又操之過急,彷彿唯恐人家不認賬似地。因而逼得吳老闆非如此不足以表明心跡!
這一萬三千銀子,對萬士弘並不見得有多大幫助;可是在吳老闆這方面的影響之大,卻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一批存貨,本可待價而沽,由此開闢了“銷洋莊”的路子,卻以賤價拋售,形成雙重損失;拿“道契”作押款,額外又添了債務。剛剛能夠站穩的一樁事業,經此頓挫,說不定又沉了下去。
轉念到此,洪鈞異常不安,毫不考慮地趕到吳老闆那裡,重新談判。
“我們都弄錯了!”他說,“當然,主要的是要怪我,話沒有說清楚。萬大哥信上所說的‘共患難,同甘苦’,不是指現在,是指將來。萬一他在煙臺立腳不住,那時候要跟老兄來同甘共苦,一起經營,重創一番事業。這筆款子,說實話,對他也無濟於事;你老兄收了回去,另外換張合夥的合同給我,我就可以交代了。”
吳老闆一面聽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