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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說。還是叫我小林吧。他們很少交談,四周很安靜,沒有吧檯,沒有留聲機,也不在牆上裝鏡子,以免影響客人食慾。到處都是鮮花,牆上的畫框裡也是鮮花和水果。上第一道主菜前,羅曼茲都要親自來照看,微笑,鞠躬,擺放刀叉碟子。

樸季醒對待食物並不拘謹,他用手抽掉整條煙燻鮭魚的脊骨,銀光閃爍的刀叉在他手裡,就像可以用來殺人的武器。

五張小桌。內側高起一尺的平臺上還有一張長方形的大餐檯,被鑄鐵圍欄圍起,圍欄下襬放著玫瑰花盆。平臺的左面有條曲廊,似乎通向另一個餐室。

亨牌⑺雪茄的香甜煙霧瀰漫在餐桌上,在冷熱兩道甜點的間歇,陳切開呂宋雪茄,La Flor de la Isabela⑻,他在嘴裡咕噥,把雪茄遞給客人,就好像真的在把西班牙王宮花園裡的花朵獻給尊敬的客人。但年輕的韓國人不要雪茄,布丁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的。雪茄煙霧很嗆人,林培文也不喜歡這味道,他把脊背向後靠,椅背中間鑲嵌著皮質軟墊。

沒有人急於談生意。這是個很小的餐室,鄰桌有人開啟胡椒瓶(有人說這瓶子的價錢比一頓飯還貴),你甚至會聞到那股嗆鼻的味道。而你坐在房間正當中。誰會在這種地方談生意呢?那會讓人覺得你像個高談闊論的騙子。如果別人樂意仔細傾聽,那就更加麻煩。

咖啡杯只有半個雞蛋殼大小,六角形——這房間裡所有的物品都是六角形,鹽瓶,小餐桌,連房間本身也是六角形。接著是水果籃,這回是羅曼茲太太出場,鞠躬,微笑,奉上紫竹篾片編制的扁籃,兩隻芒果,兩隻花旗橘,再鞠躬,微笑,好像在慶幸表演圓滿成功。

已是夜裡九點,音樂聲從半空的風中傳來,樂隊在法國總會的屋頂平臺上。陳在等待。他不知道該由誰拿主意。他以為顧先生會來,可他沒來。顧先生覺得哪裡比較方便?蒲石路離顧先生住的地方很近。所以陳把飯局訂在這裡。雪茄煙霧在燈光下變幻莫測,空氣好像隨著查爾斯頓舞曲怪誕地搖擺。陳問客人要不要去舞廳,這就像是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話,無人響應。

是樸季醒先離開餐廳。獨自一人。十分鐘後,陳和林一起離開。

走出餐廳,蘭心大戲院還未散場,隔壁馬迪汽車行的車庫裡,福特車排成兩列整齊的隊伍,好像兩隊瞪著巨大複眼的甲殼蟲,在強烈的白光照耀下,一絲都不敢動彈。他們倆站在車庫洞穴般的開口旁等待。街對面,華懋公寓三樓只有一扇窗戶亮著燈,乳白色的窗框在黑夜裡泛著幽藍的光輝。窗下掛著一副巨大的眼鏡,兩條眼鏡腿是可伸縮的曲折臂架,現在它完全伸展開來,掛在人行道上的夜空中,好像被人兜頭猛揍一拳。左邊的眼鏡片寫著“梁文道”,另一片上有四個字:“醫學博士”。

陳不知他們要把他帶去哪裡,也許是他的誠懇終於獲得承認,因此得到覲見顧先生的機會,也許只是換個地方繼續等待。他覺得自己差不多應該可以發一通脾氣,但並沒有。汽車沿著邁爾西愛路向南,駛過環龍路口,林讓司機停車。

⑴Bendigo,這個餐館的名字讓人想起澳洲早年的那個淘金熱中興起的小城。

⑵Route Cardinal Mercier,即今天的茂名南路。

⑶Rue Bourgeat,今長樂路。

⑷今在西藏東路。

⑸在今南京西路。

⑹масленица,俄羅斯傳統節日,謝肉節。

⑺Alhambra。

⑻“伊莎貝拉之花”,一家雪茄煙草公司。

民國二十年六月七日晚九時二十五分

樸季醒藏身在邁爾西愛路高階定製洋裝店的門洞裡,低垂的雨篷把路燈的光暈遮擋在外面。他看著車子駛過,他看到陳先生和林坐在汽車的後排座位上。等汽車開出兩三百米,他才疾步趕上去。九點過後的這半個小時,恰似一段幕間休息時刻,街道空空蕩蕩,稀疏的梧桐樹影間只有夜風穿過,溫暖潮溼,還帶著點腐腥味,像是有頭巨獸藏在夜空的哪個角落,因為吃得太飽,正在不住喘息。整整兩分鐘內,邁爾西愛路上就只有這輛汽車駛過。法國總會圍牆後的樹林裡傳來一兩聲貓叫。

他看到汽車緩緩停到路邊,他又等待一兩分鐘,確定在那輛出租汽車後沒有異常,沒有鬼頭鬼腦的尾巴,這才走過去,鑽進車,坐在前排司機座邊上。汽車再次發動,他解開衣釦,點上香菸,很快吸掉這根菸的三分之一,好像他從未離開過他們,好像他一直就坐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