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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一百張票子。”

“什麼票子?有各式各樣的票子、”

“一百盧布。”

“早這麼說,不就得了嘛。”

米倫·格里戈裡耶維奇在箱子裡翻騰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油汙的小手絹包,解開包,沙沙地數了十張“紅票子”。

“謝謝,親家……你救了我的急啦!”

“好啦,謝什麼。自家人——好算賬。”

米吉卡在家裡住了五天;夜間就陪著阿尼庫什卡的妻子,他可憐這個婦道人家的要求,同時也可憐她本人,可憐這個來者不拒的。頭腦簡單的女人。白天就看親戚、串門子。身材高大的米吉卡只穿一件單薄的保護色軍便服上衣,歪戴著軍帽,搖搖晃晃地在村裡的街道上游蕩,炫耀自己不怕寒冷的健壯體魄。有一天,黃昏時分,他也去了麥列霍夫家。把嚴寒的氣味和令人忘記的、兵士身上的酸味帶進了熱氣騰騰的廚房。他坐了一會兒,扯了一陣子戰爭、村子裡的新聞,便眯縫起像蘆葦綠色的眼睛朝達麗亞掃了一眼,就準備要走。當米吉卡邁出門坎,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的時候,一直在盯著當兵人的達麗亞,像蠟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她緊抿著嘴唇,正要披頭巾,但是伊莉妮奇娜問道:“你要上哪兒去,達什卡?”

“出去一下……上茅房。”

“咱們一塊兒去。”

潘苦菜。普羅珂菲耶維奇坐在那兒,低垂著腦袋,抬也沒有抬,好像沒聽到她們的談話。達麗亞從他面前往門日走去,低垂的眼皮下閃著狐狸眼似的光芒;婆婆哼哼卿卿、搖搖晃晃地跟在她後面。米吉卡咳嗽了幾聲,在柵欄門邊咯吱咯吱地踏著,用手巴掌擋著抽菸。他聽到門鼻響聲,本想回到臺階邊。

“是你嗎,米特里?莫非你是在別人家的院子裡迷了路?”伊莉妮奇娜挖苦地喊道。“請你把柵欄門的門閂給插上,不然夜裡會呱噠呱噠地響……你瞧,風有多大……”

“一點兒也沒有迷路……我插上……”米吉卡沉默了一會兒,惋惜地說道,接著咳嗽了一聲,穿過街道,一直朝阿尼庫什卡家走去。

米吉卡像鳥兒一樣,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自有明大的禍福。當兵很不熱心,儘管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常使他熱血沸騰,但是並不特別去尋求晉升的機會,——因此米吉卡的考績表上頗有幾條很不光彩的記錄:曾受過兩次軍法審判——一次是為了強姦一個俄國籍的波蘭婦女,一次是為了搶劫;在三年的戰爭中,受到無數次的處罰;有一次,野戰軍事法庭甚至都要槍斃他了,但是米吉卡競神通廣大地逃脫法網,而且儘管被認為是全團最壞的,——可是哥薩克們還是很喜歡他,因為這小子風流快活,笑口常開,大家喜歡他唱的那些淫穢的小曲(米吉卡在這方面可不是低能兒),喜歡他的隨和與樸直,而軍官們——則喜歡他那種強盜般的、不顧死活的性格。米吉卡總是面帶微笑,邁著輕盈得像狼一樣的步子,他身上有很多這種野獸的性格:走路搖搖晃晃——一步跟著一步,看人總是皺著眉頭,翻著碧綠的瞳人;甚至在轉動腦袋的時候,也是一副狼相:米吉卡從來不扭動他那受過傷的脖子——如果需要回頭看的話,那就把整個身子扭轉過去。

他全身的堅實肌肉都緊繃在寬大的骨架上,行動很敏捷、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渾身散發著健康有力的苦澀氣味——草原上剛翻耕起來的黑土就是這種氣味。對米吉卡來說,人生就像一條犁起的田壠,簡單而又平直,而他作為一個擁有絕對權利的主人,所以在上面大搖大擺地走著。他的思想也是這樣原始、質樸和簡單:餓了—一就去偷吃,而且應該去偷,即使偷同伴的也未嘗不可,他餓了的時候,也偷過;靴子破了——乾脆就從被俘的德國人腳上往下剝;受了處罰,應該贖罪,——米吉卡就老老實實地去贖罪:他去偵察,捉回些卡得半死的德國哨兵,志願去於冒險的差使。一九一五年被俘虜了,打了個半死,還受了劍傷,但是夜裡他把手指甲一直磨到指甲根,硬是抓穿了板棚的頂子,逃了出來,還帶回一副大車套來作紀念。

這樣的事米吉卡經歷過多次,都倖免逃脫了。

第六天,米倫·格里戈裡耶維奇把兒子送到米列羅沃,送他上了火車,聽著一長串綠色車廂的輪子鏗鏘響著,漸漸遠去,可他仍在用鞭把摳站臺上的煤渣,一直也沒有抬起那低垂的、發呆的眼睛。盧吉妮奇娜為送別兒子大哭一場,格里沙卡爺爺哼哼著,在上房裡咳嗽,把鼻涕捋在手掌裡,抹在腰裡有褶的、油光光的上衣襟上。阿尼庫什卡的老婆也哭,想念著兩個人親熱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