腸子直冒熱氣。這一堆盤繞著的腸子的一頭沾滿了沙土和糞便,還在蠕動,而且堆得越來越多。
垂死的人一隻手斜放著,好像是在摟什麼東西……
“把他的臉蓋起來,”有人提議說。
扎爾科夫忽然用兩隻手支撐著,腦袋使勁向後一仰,後腦勺在緊縮的肩胛骨中間搖晃著,沙啞地、慘絕人寰地喊道:“弟兄們,你們讓我趕快死掉吧!弟兄們!……弟兄們……你們還看什麼呀?……啊呀——呀——呀——呀!……弟兄們……讓我趕快死掉吧!……”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車廂輕輕地搖晃著,車輪的鏗鏘聲催人慾睡,車燈的黃色光亮照在半邊的坐席上。全身伸直,脫掉靴襪,使兩個星期一直在靴子裡冒汗的腳自由自在,也不感到自己負有什麼責任,知道你的生命再也不受威脅而且死亡已經離得那麼遙遠了,這真是太舒服啦。特別令人愉快的是,傾聽著火車輪子各種不同腔調的叮噹聲:要知道,車輪子每轉一圈,火車頭每往前衝一下——離開前線也就更遠一點。葛利高裡就這樣在躺著,傾聽著,活動著光腳的趾頭,穿著今天剛剛換上的新內衣,全身都感到特別舒服。他覺得彷彿脫去了一層髒皮,進人了另一種一塵不染的、潔淨的生活。
可惜左眼的鑽心的疼痛破壞了這種和平。喜悅的心境。疼痛有時輕一點,有時忽然又疼得要命,像火一樣在燒眼睛,疼得不由自主地在繃帶裡流淚。在卡緬卡——斯特魯米洛沃的野戰醫院裡,年輕的猶太醫生檢查了葛利高裡的眼睛,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了些什麼,說道:“必須把您送到後方去。這隻眼睛傷得很厲害。”
“會瞎嗎?”
“嗨,您說些什麼呀,”醫生從他問話中聽出了傷員明顯的恐懼心情,便親切地笑了笑說道,“您必須進行治療,也許要動手術。我們要把你送到大後方去,譬如說到彼得格勒,或者到莫斯科去。”
“多謝啦。”
“您別害怕,眼睛會好的。”醫生把紙片塞到他的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地把葛利高裡推到過道里。自己挽了挽袖子,準備去做手術。
葛利高裡在經歷了千辛萬苦以後,才坐上了救護列車。他躺了幾晝夜,享受著安適的生活。一輛陳舊的小火車頭用盡最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