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元翁以為呢?”隆慶畢竟還只是個樣子貨,肚裡沒有他爹那樣的經緯乾坤,所以一下就讓徐階給唬住,拱手讓出談話的主動權。
“我記得成為左都御史,是你一直以來的理想。”內閣值房中,張居正沉聲對鄒應龍道:“不過要是都察院這次徹底栽了,我奉勸你,還是申請外放吧……再下去沒前途了。”
“閣老說的不錯……”鄒應龍苦澀的點頭道:“事態已經失控,院裡人都恨死萬倫了,還有總憲大人,怎麼會……”他看看張居正,沒有繼續說下去。
張居正知道他的意思,索性挑明瞭道:“雲卿,我們實話實說,你是不是覺得,這背後有我的影子?”
“外頭傳聞很多,”鄒應龍眉頭一跳,圓滑地說:“神乎其神,說什麼的都有,怎麼能採信呢?”說到這,他話鋒一轉道:“不過如今京師官場上,也確實有不少雙眼睛,在看著閣老您呢。”
“看著我幹啥?”張居正皺眉道。
“呵呵……”鄒應龍笑道:“看您怎麼出招唄?不然真要被人將死了。”
“呵呵……”張居正也笑起來,只是他笑容的含義,和鄒應龍大不相同:“濁者自濁、清者自清,我現在不便說什麼,但時間會證明一切,”能在官場混的,誰都不是傻子,張居正也不指望能徹底撇清了,只是先含混著應付幾句,然後便開始正題道:“不過有一點,你說得對,我再不出招,就要被人將死了!”
‘這果然是場神仙打架!’見猜測終於得到證實,鄒應龍的表情嚴肅起來,低聲道:“元翁不會不管閣老您吧?”
“當然不會。”張居正淡淡道:“我這次找你來,正是奉了元翁之命。”說著從袖中掏出張條子給鄒應龍看。
鄒應龍接過一看,上面果然是徐階的親筆手書,讓自己一切聽從張太嶽的安排,不必有任何顧慮,事成之後,以左都御史相酬云云。
將那條子橫豎看了兩遍,鄒應龍剛想將其收入袖中,卻被張居正阻止道:“燒了它!難道你還怕元翁賴賬?”他只好怏怏的將那紙條,投入火盆中,火光一閃,轉眼便化為灰燼了。
把視線從火盆收回,鄒應龍望著張居正道:“既然驚動了元翁,肯定不是小事,閣老請吩咐吧。”
見他沒有推諉,張居正心中大定,暗道:‘他還是老樣子,為了野心不顧一切的傢伙……閣老果然沒看錯人。’便低聲道:“元翁的意思是……”
“皇上明鑑,那種‘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的說法,不過是書生之言。事實上,除了富家大戶之外,一般百姓的處置方式,都是將老鼠屎和被汙染的部分挑出去,而不會把整鍋粥都倒掉……對於都察院而言也是同樣道理,絕大多數都是忠誠清廉、不畏強權的合格御史,不能因為幾個人的錯誤,就連他們最珍重的名節,並都察院的威嚴也犧牲掉。”見皇帝在傾聽,徐階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動,便愈發言辭鑿鑿道:“所以以微臣愚見,對於那些涉案的官員,不宜直接審訊處理,應先將其調到別的衙門,同時暗中調查取證,欸此事熱度過去後,再給予其嚴厲的處置,這樣對都察院的消極影響才能最小。”
聽完徐階的長篇大論,隆慶感覺自己要被說服了,便問邊上伺候的陳宏道:“老陳,你覺著呢?”
“朝廷大事,老奴不敢多嘴。”陳老太監乾瘦佝僂,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完全埋沒在滿臉的皺紋中,渾身上下最顯眼的是那兩道長長的瘦眉。要是把身上的蟒衣一脫,便與一般莊戶老頭沒啥區別。
但現在誰也不敢小覷這棺材瓤子,徐階微笑道:“此案牽扯到東廠,老公公是大內總管,正得聽取您的意見。”說完他便端坐在錦墩上,審視的望著對方。
“元翁都這樣說,老陳你就別顧忌了。”看起來,隆慶對這老太監很是信賴。
“那老奴就斗膽說兩句。”陳宏還是垂著眼皮道:“元翁之言老成謀國,老奴完全贊同,”頓一頓道:“而且老奴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上昨兒下令把孟沖和滕祥兩個,交給外官審訊,雖然是大公無私之舉,老奴當時也是贊同的。但回去後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怎麼琢磨怎麼覺著不妥……”說著壓低聲音道:“那兩個奴婢久在宮闈,知道太多的大內隱秘,聽說那海瑞是個厲害角色……老奴擔心,他倆在三木之下,會嘴上沒了把門的。”
聽陳宏這一說,隆慶登時就變了臉色。孟沖和滕祥兩個,向來以引帝遊幸、變著花樣的給皇帝找樂子而邀寵的,在他倆的引導下,隆慶不知幹了多少荒唐事……雖然宮外一直有所傳聞,但比起真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