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輸了三天液,陷於各種噩夢的昏睡之中。大部分的夢境,他都在幽暗的海底,在嶙峋暗礁與女人長髮般的海藻縫隙,不斷拖起一具少女的骷髏……
醫生找不到具體病因,只能以疲勞過度草草了事。左葉想起在國外的科技文獻上看到過,如果試圖進行時間旅行或者穿越的話,可能會破壞人體內的細胞,引發癌症之類惡性病變,也是人類試圖挑戰造物主規則所受的懲罰。
但他不在乎。
凌晨三點,左葉回到實驗室。他給自己注射了一管鎮靜劑,這是他向醫生行賄要來的。
“宛如昨日”的黑色隧道,自呱呱墜地開始的人生,他刻意跳過十三歲到十八歲,直接進入二十歲。
那一年,他讀大學。當別的男生忙於泡妞和打遊戲以及“鑑賞”武藤蘭的時候,他成天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連女生的手都沒摸過。上一份學年論文關於愛因斯坦,正在做的這份關於榮格。
他躺在宿舍裡,依然滿臉青春痘,只是沒人再叫他“遊坦之”了。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卻是——小枝。
早期的摩托羅拉手機,不斷重複著“Hello Moto”。猶豫許久,接起電話,電波那頭熟悉的女聲響起,“遊坦之啊,別忘了今晚去電影院哦!”
“哪個電影院?”
千真萬確,小枝的聲音,她報出看電影的時間地點,竟是李安的《臥虎藏龍》。
他衝出宿舍,這不是自己的記憶,或是記憶的錯覺?但他想要見到她,迫切地。
電影院門口,他看到二十歲的小枝,穿著小碎花裙子,長髮飄飄,青舂無敵。他不知如何寒暄,也不清楚他們之間是啥關係,小枝一把揪住他,胳膊像條冰涼的水蛇,牢牢挽住他的右手,並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用說了,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說話,避免表現得像個白痴,或者來自二○一五年。他很會套話的技巧。等到玉嬌龍自萬丈深淵一躍而下,差不多摸清了情況——兩年前的暑假,同學們去海島旅遊,小枝在黑夜的大海里溺水,是他勇敢地跳下海救了她的命。他們很快成為戀人。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學,他是名牌大學的理科,而她在師範學中文。不少男生垂涎於小枝,她看來還算專情,說喜歡他的勤奮與努力,未來必有大出息。
閉上眼睛,重新回到黑色的隧道,時間跳躍到二十八歲那年。左葉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師,年薪五十多萬。小枝畢業後沒做語文老師,自己開了家小清新的咖啡館。但她不會經營,門可羅雀,偶爾熱鬧時分,就是她作為老闆娘給朋友們免單開party,每年虧掉幾十萬,全靠左葉從工資裡貼錢支撐。
他倆談了快十年的戀愛。左葉似乎從沒變過。倒是小枝的咖啡館裡,經常出入些奇怪的男人,比如樂隊的吉他手、開哈雷摩托的富二代、經常上電視的婦女之友情感專欄作家。他發現她跟這些男人都有來往,但和每一個的關係保持都不會超過一個禮拜。
兩個人一次一次吵架,但他一次又一次原諒她。
最後,他提出分手。她哭著求他不要走,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躲在家裡大醉了三天。
三天後,小枝出了車禍。事故很嚴重,在計程車上,司機死了。小枝重傷,幸好沒有破相,但眼睛瞎了。
碎玻璃扎進雙眼,徹底破壞了她的眼角膜。左葉火速趕到醫院,緊緊抓住小枝的雙手,聽著她的哭泣聲與懺悔聲,決定為她捐獻出自己的一個眼角膜。三個月後,手術順利舉行,左葉的左眼角膜,移植給了小枝的左眼。小枝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左葉。
又隔了三個月,小枝嫁給了左葉。
離開“宛如昨日”,左葉躺在二○一五年的實驗室裡,閉著眼睛回想著記憶——貌似很美好。
他嘗試著只睜開一隻右眼,看到的世界果然不太相同,好像從3D電影退化到了2D電影,就連使用鍵盤都古怪起來。
不過,據說右眼能見到鬼。
左葉給自己放了個假,也就幾天時間。他驅車回到市區,找到過去的家,從床底下的垃圾堆裡翻出那臺Walkman。他沒找到恰克與飛鳥,倒是有大量的張國榮的歌。他還想找到畢業照,但無論如何都找不見。幾年前,他去墓地給小枝獻過花,那天是她的忌日。左葉開車去了墓地,成百上千的墓碑之中,再也找不到小枝的所在.他給公墓管理處的老頭遞了一包煙,依舊沒查出小枝的姓名。難道她的墳墓被她父母遷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轉過城市的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