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兩個人就急匆匆地往御案那邊走了。
慕容衝自然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內室矇頭大睡——那像什麼樣子!於是退出東堂,才出了門,便聽臺階下頭有人輕聲喊:“哎,上面的,出來得正好,下來搭把手吧!”他有些莫明其妙地回過頭去,正見黑暗處有幾個人抬了一些東西,似乎是大典上要用的物品。他還不知道怎麼回答,那些人裡已經有人笑了,聲音極低地笑罵同伴:“早教您不要只認衣裳不認人,這回麻煩了吧?”然後一行人便飛快地消失在尚未大亮的夜色中了。
慕容衝有些呆住,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那話裡的意思。他有些難堪地回頭看了看東堂殿門兩側的守衛武士,卻見他們個個如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好像方才就在眼皮底下的小小風波根本沒有發生過。
自己……似乎比從前是大燕中山王的時候更不可觸犯了呢。
不可觸——犯嗎?
他有些自暴自棄地鬆了身上一直繃著的那股勁兒,似乎心裡的什麼也隨著這股勁兒消逝了,鬆垮垮地斜靠在涼浸浸的廊柱上。
這應當是不合規矩的,然而彎著腰進出東堂的內侍、臺階下手執明戈巡邏的武士,以及有時捧著白笏匆匆前來的大人,沒有一個人對他不合禮儀的行為皺一皺眉,甚至沒有一個人瞟上一眼,好像他們陛下的殿堂同往常一樣嚴肅整齊,沒有一絲一毫的異狀。
自己會這樣一個人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站到地老天荒吧……
他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有點冷。
又一陣腳步聲後,宋牙從身後轉了出來,打量了還有些茫然的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說:“您笑得可真��恕���
看眼前的少年有些訝異地抬起眼睛——長而溼潤的睫毛下,那雙眼睛黑白分明,份外清瑩——宋牙笑了起來,挺親熱地說:“瞧我,說什麼呢?!您怎麼到這兒來了?快回去吧,陛下正在找你呢,呆會兒獻俘大典就開始了。”
慕容衝跟著苻堅前往太極殿,並從那兒出發,走向彷彿直入雲端的宮城城樓。漸漸升起的朝陽在兩旁如林槍戟的頂端耀出眩目的白光,苻堅的傘蓋行經之處,穿著鎧甲的武士與舒袍廣袖的朝士聲勢浩大地一齊拜倒,“萬歲”之聲好像漸遠漸弱的水波,綿綿無絕地逐往四周高聳的宮牆,傳回“嗡嗡”的聲響。他跟著苻堅踏上彷彿永遠也走不完的臺階,來到裝點一新的承天門城樓上。
苻堅在博山爐中間的翠羽帳下落座,城樓下方一眼望不到邊的人一齊拜倒——像一陣疾風颳過草原掀起漫延至天邊的草浪,萬人齊呼“萬歲”的聲音連同兵器服飾的閃光由強至弱地向看不到盡頭的前方擴散。
苻堅微笑著抬了一下手,他身前的一個大臣中氣十足地喊:“禮成~~引獻俘~~”眾人起立,城樓下方又是一陣人浪,起身時衣物磨擦的“唏嗦”聲和兵器撞擊的“咣啷”聲匯成短促的一下巨響。
一隊裝束鮮亮的秦兵進入城樓前方的空地,帶來了神情沮喪的仇池降人。苻堅饒有興味地看了一眼,側身去問身邊的姚萇:“姚將軍,這裡頭哪位是你說的楊定?”
姚萇探起身子張望了一會,回報說:“楊纂身邊那個就是……這小子有趣得很,落到我們手裡,不怕不慌可也不罵人,彬彬有禮的,就跟上親戚家做客一樣,一點兒也看不出當時在陣上殺人時的狠勁——陛下說過要見他,我不敢怠慢,讓他同楊纂呆在一處了。要不然,憑他殺的那許多人,這一路上的暗虧也夠他受的。”
苻堅聽後朝仇池降人隊伍的前方望去,只是距離太遠,翠帳前方又有薰香的白煙嫋嫋升騰,他只能依稀分辨出剪紙似的扁平人形,想了一會兒,招手將慕容衝叫到跟前,低聲說:“你呆會兒傳我的意思——”話還沒說完,突然聽到城樓下方傳來一些異動,他一怔回頭,卻見原該依禮謝罪的楊纂竟然昂著脖子,不肯下跪!
楊纂身邊的仇池降人都看著挺得像柄槍的楊纂不知如何是好,在場的秦人一時愣住,旋即便有些譁然。城樓上的秦臣偷偷打量苻堅的臉色,氣也不敢喘,只有姚萇坐不住,低聲咒罵“這個混蛋”,按著佩刀便起來了。
苻堅瞧了他一眼,說:“急什麼,先瞧著罷——”邊說邊冷笑著回頭望向張皇四顧的仇池降人,承天門城樓上靈醒得快的大臣已然向苻堅跪倒,大聲說:“仇池降人如此無禮,請陛下交給有司重重責罰!”
方才還充斥於天地之間的喜慶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慕容衝看了身邊的苻堅一眼,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還是頭一回瞧見苻堅神色如此獰狠,彷彿隨時會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