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聽說這裡常常不太平。巡捕常來查房。法租界巡捕房明令禁止暗娼。
“我住在對面弄堂裡。”他不合時宜地補充一句,按理說,幹這種事的人是不會告訴人家自己住哪裡的。
“是啊,上禮拜就來過,你害怕?”
他搖搖頭,縮縮脖子,又聳聳肩,又動動手,口袋裡幾塊銀元晃盪晃盪。
“巡捕房查的是赤黨。”
“誰說的,不是說他們盯著一個女人?”
那茶房年紀不大,閱歷頗豐,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他抬起頭來,盯林培文一眼,態度大有深意。他也搖搖頭,說:“是個單身女人。他們把她帶去巡捕房啦。還有個男的。”這就是剛剛所說的,你總能在事後,在現場聽到一兩句有用的話。
他的離開方式很笨拙,扭頭就走,就好像打聽這些事讓他羞愧難當。其可疑程度足以讓茶房警惕,足以讓他在空閒時向賬房報告。他急匆匆離開騎樓,試圖避開那些乞丐的目光。乞丐三三兩兩,背靠廊柱坐在地上,享受這巡捕午休的難得好時光。
冷小曼在說謊!那天她給老顧打電話,他就在邊上,是他先伸手抓向話筒。他想,必須趕緊向老顧彙報。如果冷小曼被帶去過老北門捕房,這意味著什麼?這問題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想一想。可老顧已離開蠟燭店,正準備與冷小曼碰頭。按照約定,老顧今天要去見冷小曼的那個新朋友,那個攝影記者。那人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政治處有很過硬的私人關係。他在八里橋路的拐角上停住腳步。
他不知道那個約會地點。他很快就想到問題的嚴重性。關鍵在於,實際上冷小曼完全是一個已暴露的人員。她的照片公開登在租界的各種報紙上,巡捕房的牆上一定會掛著她的照片,供那些包打聽每天出崗前加深印象。假如她被帶去巡捕房,她一定會被人認出來,可巡捕房卻像瞎子一樣,把她給釋放。視而不見從來不是看不見,而是裝作看不見。
他覺得腦子裡很亂。老顧找不到,樸季醒也找不到,他向來是有疑問就去找這兩個人。可他這會誰都找不到,他的小組已全體出動,近來,老顧很少拋頭露面,基於安全考慮,約會必須採取嚴格的保護措施。
他想他最好去法華民國路的安全房好好想想。那是貝勒路出事後新租的房子,在皮少耐路⑴和華成路之間。民國路是法租界和華界的分界道路,門牌號屬於法租界管轄,因為那條直貫東西的大弄堂往西通向敏體尼蔭路。而房子的東面窗戶對著民國路,穿過馬路就是華界地盤。房子由他出面租,主意是老顧的。老顧說,有天夜裡他在民國路閘門被法租界巡捕抄靶子,他正好抬頭看見二樓突然亮燈。他靈機一動,覺得要是在東頭窗下放一捆麻繩,遇到緊急情況就好辦得多。林培文對當時的情形記得很清楚,他記得老顧說話時眼神有些淒涼,這很少見。
可他沒有來得及回到那幢房子裡。後來他覺得正是因為當時他滿腦子都想著冷小曼的謊話,才掉到那個陰險的陷阱裡。
他剛拐過街角(後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是哪個路口)。只記得從手指的縫隙間,他依稀看見許多水果,堆在蔑筐裡。他看見各種各樣的桃子,粉紅色的水蜜桃,扁形的綠色桃子。他的上半截面孔被一雙粗糙的大手捂住,手指嵌進他的眼窩裡,讓他的太陽穴一陣刺痛。
那雙手是從他背後伸過來的,聲音也是從背後過來的,飄忽不定,像是從身後半空中的某個地方傳過來:“猜猜我是誰?猜猜我是誰?”聲音高亢尖利,像是在唱一種歡快的童謠,伴隨著許多人的笑聲。笑聲被四周的嘈雜淹沒,他的兩隻耳朵也被那雙手扭成一團,他想,怪不得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從水底下傳過來的。
他隱約聽到急速的剎車聲。有人站在他面前,推他,又像是在他身體的側面拽他。現在,他的眼睛沒有剛剛那麼疼痛,在一陣五顏六色的光線照耀過之後,眼前突然變得更加黑暗。他聽到很多人的急促呼吸,他猜想這會他是被人圍上啦。
兩條手臂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被人架住。他恍惚覺得被人拉到街沿,他的腳一下踩空。隨後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想那該是沉重的一拳。他這樣想著,肚子上就更痛,膝蓋發軟,他彎下腰,一頭栽倒在地……
可那不是堅硬的地面。他撞在一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東西上。他聞到一股新鮮皮革的味道,他還沒回過神來,車門就被關上。現在,他知道這是在車裡,他的褲腳被車門夾過一下。
汽車急速駛離現場。他的頭被先前那雙手按在車座上,背上被壓得透不過氣來。他覺得有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