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去勸說,倒不如用漫長的時光令她忘記與醒悟。醒悟了,自然就忘記了。我甚是欣慰,微笑道:“我的容貌美不美有什麼要緊?姐姐和從前一樣美,才是最要緊的。”
真陽和壽陽沐浴後,我和玉樞一道給孩子們梳頭。奈何我手笨,把壽陽扯痛了,梳好的半個髮髻也歪歪倒倒、毛毛糙糙。玉樞笑道:“小孩子的頭髮細軟,你的手藝只怕是不行。還是在一旁坐著等我。”坐了一會兒,眼見天都黑了,高晅才剛剛從浴桶中爬出來,又扭來扭去不肯好好穿衣裳,乳母手忙腳亂地哄了半日。兩個女孩子又為一朵小小的宮花爭得不可開交。霎時間,聽雪樓亂成一團,玉樞上樓又下樓,哄了這個又勸那個,出了一身熱汗。
我坐在樓下呆看著,不知要不要上樓去看高晅,更不知如何調和真陽和壽陽。兩姐妹也甚是知趣,不論如何爭吵不休,也不尋我來評理。我乾脆充耳不聞,命綠萼拿出隨身攜帶的書,坐在燈下讀了起來。玉樞下樓來,見兩個女兒幾乎要把宮花撕扯成兩半,我卻事不關己地坐著,頓時有些氣急敗壞:“她兩個都要打起來了,你卻像個沒事人一般。”
我微微愕然:“小孩子的事情,由他們自己商議。小時候我們兩個吵鬧,母親也是不理的。”
玉樞氣得臉都白了:“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她惱怒得幾乎要把髮髻上歪斜的一大團牡丹花摘下扔在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舉袖遮臉。玉樞頹喪道:“罷了罷了!你也不必在這裡坐著了,先去延秀宮吧。若我當真遲了,也好代我謝罪。”說罷背過身去,一把奪過壽陽手中的宮花,為真陽戴上,又教訓壽陽,“姐姐年長,要尊重姐姐。”眼見壽陽扁一扁嘴要哭,又揀了一朵更大更嬌豔的花塞在她的手中,“不許哭!”
一瞥眼,卻見綠萼拼命忍著笑。出了濟寧宮,暗紅宮牆滿滿迫在眼前,卻覺清冷空曠。“許多年沒有回來,竟不慣如此吵鬧了。”
綠萼哼了一聲:“姑娘這話,好像是說從前便很習慣如此吵鬧一般。”
我自覺失言:“你越發刁鑽了。”
綠萼道:“當年東陽郡王殿下摔斷了鼻樑骨,姑娘也不肯進宮來瞧一瞧,著實是狠心。奴婢若是婉太妃,今日便不讓姑娘進這個門。”
我嘆道:“當年玉樞兩次將我趕出聽雪樓,我如何還敢去?既然太醫都醫治妥當了,貞妃也處置得果斷——”
綠萼卻毫不留情地打斷我:“橫豎婉太妃也沒有怪姑娘,姑娘又何必解釋?”說著把雙唇抿成薄薄一線,終是沒忍住,“倒顯得心虛!”
我幾乎能感覺到新升未滿的明月把我的臉照得變了色,口氣不自覺嚴厲起來:“綠萼,你說什麼?”
綠萼低頭噤聲,卻不肯告罪。我倆在長得望不到盡頭的宮牆之間冷冷對峙,眾人都遠遠的不敢上前。綠萼咬著唇,忍住不哭。我竟不知道這些年我不在京中,她對我的怨氣竟如此之深。這也難怪,我不在,綠萼一個人要應付母親的抱怨,還要時常入宮代我看望玉樞,自是承受了不少怨氣。她揹負著我一走了之的慚愧和困惑,必定心力交瘁。我嘆道:“你回聽雪樓吧,一會兒和姐姐一道去延秀宮。”
綠萼一轉身,淚水頓時滾落。青裙如煙,散出一地紅塵。她倉皇失落的背影像一抹無力回生的幽靈,無聲跳躍著,越來越暗,終於消失在濟寧宮的後門。我無奈地想,也許她早該嫁人了,卻為我蹉跎至今。終究是我對不住她。
怏怏不樂地來到延秀宮,我勉強撐起笑意。這五年過得太過逍遙率性,牽動唇角,竟微覺生硬。我幾乎忘了,整日掛著禮儀與程式的笑容,正是我沉浸半生、習以為常的日子。今夜反倒不慣了。
我本以為我是來得最早的,誰知慧太妃比我更早。
因慧太嬪數年來在濟慈宮服侍太皇太后有功,且一直安分守己,於是高曜晉封她為太妃。連月勞累,慧太妃的臉又長又尖,昔日靈動的丹鳳眼因著數年的修煉,沉寂如一潭死水,甚至見到我這個仇人,亦興不起半點波瀾。她像我八年前初見時一樣,身著銀綠色衣衫,既淡雅又不失華貴。我與她彼此客客氣氣地問了安,便各自落座,相對默然。
不多時,華陽長公主與祁陽長公主來了,後面跟著正四品女典封若水和正六品女校龔佩佩。華陽已是十五歲的娉婷少女,一身海棠紅蹙金玫瑰長衣,正是當年陸皇后最喜愛的顏色,又有幾分昇平長公主的高華氣度。她的眉眼有高思諺的英氣,口鼻似陸皇后的柔和,雖並不是一等一的美人,卻神采飛揚,令人一見傾心。祁陽長公主十三歲,亦身著紅衣,只是跟在姐姐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