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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尊嚴,何況太老師?洪鈞不由得下跪了。

“小門生荒唐!”最難出口的一句話不必再說,他覺得話容易說了,“不過,小門生是奉的老母之命!”

潘曾綬越發詫異,“你先起來。”他說,“令堂何以有此亂命?”

這是連洪老太太亦責備在內,洪鈞益感到事態嚴重,著實要大費一番口舌。有此想法,他反倒沉著了。定一定神,儘量用從容的語氣,解釋他有兼桃的身份,照習俗可以娶兩房妻室。而藹如於己有恩,亦即是於洪家有恩,迎娶廟見,應可邀得宗族的諒解。而況藹如德言容工,四德俱備,足可做個賢妻良母。

潘曾綬聽這番話,就不是開頭聽他贊藹如的那種神情了,不時將頭擺一擺,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等他說完,益發大大地搖頭。

“四德俱備,還要加上一塵不染才好!”

“白壁之暇,也就是淪落風塵這一點。這是造化弄人,絕非她的本心。”

“風塵中有幾個是自甘下賤的?文卿,”潘曾綬神態緩和了些,“你不要跟我爭!我先請問你,你是不是要用花轎抬她進你們洪府的門。”

洪鈞略一遲疑,旋即加重了語氣答一聲:“是!”

“在哪裡辦喜事?”

“這,還沒有定。”

“總是在蘇州囉?”

“大概是。”

“好!這是歸娶。”潘曾綬放下水菸袋,很起勁地說,“狀元歸娶,是百年難遇的美談,勢必轟動四海。文卿,你想過沒有,人家要打聽你這位狀元娘子的出身,打聽清楚了,人家會怎麼想?”

這一問將洪鈞問住了,強自辯道:“她亦是名臣之後。”

“皇帝之後也沒有用,明太祖的子孫還討飯呢!這且不談,我再請問,歸娶是不是要請假?”

“那當然。”

“然則,你請假的摺子上如何措詞?你別忘記,殿試的大卷子上,有你親筆寫的履歷,有妻有子;髮妻在室,不是續絃,怎又歸娶?至於你所說的兼桃得娶兩房妻室,我還沒有翻過‘會典’,不知道是何說法?不過,一定要事先奏準,是可想而知的。”潘曾綬略停一下,提高了聲音說:“準不準,事在未定之天;就算準了,能不能容你娶妓為妻,又是一回事!”

“娶妓為妻”四字,刺耳痛心;洪鈞默然半晌,不自覺地吐出一句話來:“照太老師的意思,莫非讓小門生唱一出‘海神廟’?”

“海神廟”是元朝的雜劇,明朝王玉峰曾加改編,題名“焚香記”,描寫的是王魁負桂英的故事。蘇州人熟悉崑腔,潘曾綬當然知道“海神廟”的內容,不由得勃然大怒,“你這叫什麼話?”他氣得吹鬍子:“為你好,你倒說我陷你於不義!真正豈有此理!”

洪鈞悔之莫及!實在想不到這一句話會得罪了長者,唯有趕緊請罪,“太老師,小門生失言了!”他請個安自責:“小門生荒唐,該死!”

這時在窗外屏後偷聽的人,少不得現身排解。其中吳大澄最熱心,一再為洪鈞解釋,請大老師消氣。費了好些功夫,才將一場紛擾,平息下來。

“我沒法子再說了!”潘曾綬說:“文卿執迷不悟,非搞出大亂子來不可!清卿,”

“是。”吳大澄很恭敬地答應。

“你們談談。有些話,我亦不便說。”

“是!大老師先請進去;我跟文卿來細談。”

於是洪鈞起身肅立,目送潘曾綬的背影消失以後,頹然倒在椅上,不住用手捶頭。

接著,吳大澄將洪鈞邀入他的臥室——潘祖蔭最好金石碑版,而吳大澄對此道很下過一番功夫,所以特地為他佈置一間臥室,以便朝夕切磋。那間臥室中,到處是三代銅器、漢魏殘碑,以及各式各樣的拓片,在潘家是一處不準等閒婢僕接近的禁地,所以正宜於密談。

私下相處,吳大澄無須掩飾顧忌,憂容滿面的問道:“文卿,聽說你有親筆書信在李藹如手裡,稱她‘夫人’,稱她母親‘岳母’。這,不會是真的吧?”

從反面相問,表示他希望並無其事;洪鈞意會到此,不由得有些著慌,“這是誰說的?”他問。

“潘葦如。”

“喔,是他!他來了,我怎麼不知道?”洪鈞恍然大悟,所有關於煙臺的訊息,都是潘葦如帶來的。

“他住了一夜就趕回天津去了,過兩天還來。”吳大澄又問一句:“有沒有那樣的信?”

這是不容抵賴,也是洪鈞不便抵賴的,他很吃力地答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