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神聖光環都會因這種離異消失殆盡,使年幼的靈魂從此疑慮重重。
古龍的家庭並不貧困,他的父親曾擔任臺北市長的機要秘書,無須為溫飽發愁。如果一切平靜如水,這該是一個平淡而溫暖的家庭。遺憾的是父母間的感情終究不能彌合,在不斷的爭吵中分道揚鑣。
古龍惶恐而不安地目睹著兩個親人的分離,他將憤怒與怨恨發洩在父親身上。於是,一場父子間的爭吵接踵而至,使這個失去了父母間情愛的家庭又失去了父子之間的深情厚意。
倔強的古龍離家出走,過早地承擔了自食其力的艱辛。
生存下去,成為最迫切的問題。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卻常常找不到一個容身之所,也找不到一點點親切的關懷。
他到處幫人打工,食不果腹,困頓潦倒,尤其在冬天,在寒風撲面的夜間,遊蕩在街頭,無家可歸。仰望稀疏的星空、蒼涼的明月,等待黎明的到來。這樣的心情充滿了悽苦,卻也飽含著不屈的嚮往。如同他自己在作品《名劍風流》中描寫的一個人物:
人生的痛苦,他卻已嘗得大多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活著,我還年輕,世界這麼大。到處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在極度的痛苦中,希望更顯得誘人、美麗,她會使堅強的人更加堅強,更加勇往直前。少年的古龍,在一無所有,一無所靠中,已表現出了後來洋溢在他作品中的那種昂揚的人生情懷:永遠不絕望,永遠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更有意義。
在朋友的幫助下,古龍在臺北浦城街找到了一處小小的落腳之地,算作是自己的“家”。他一邊拼命打工,一邊又含辛茹苦地念書,居然以一個流浪少年的身份讀完了高中和大學。
古龍讀書的成績還算不錯,並不因打工而有所影響,可見他天賦之高。他讀的大學是淡江大學,專業為英文。就在這期間,他閱讀了大量的歐美小說。他對於文學的興趣完全萌發,不僅讀而且寫,成為地道的“文學青年”。
不幸的生活經歷,落寞的精神狀態,總是使一個年輕人傾向於文學的天地。因為在那一片天地裡,充滿了悲傷也充滿了愛,還有同情和美夢,那一一片天地可以遮擋住現世的惡濁與慘痛。幾乎所有的“文學青年”對於“為什麼喜歡文學”這一問題,都可能回答:因為孤獨。
稿費制度是19世紀才出現的新事物。出版業的商業化使作家的寫作也沾染上濃厚的商業色彩。稿費的誘惑可能摧毀文藝寫作的美學品質,也可能促使文藝寫作的蓬勃興旺。此中利弊幾乎非語言所能講清。
與許多文學青年一樣,古龍在親手嘗試了寫作的甘苦並得到發表後,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寫作不僅可以抒發胸中鬱結,還可以賺到金錢。
他的第一篇作品叫作《從北國到南國》,帶著憂傷的,抒情調子的中篇小說,發表在1956年的《晨光》雜誌上。
他還寫了大量的詩與散文,但漸漸地,寫得更多的是小說。
因為寫小說似乎更能解決生活上的需要。
他迷戀於寫作。迷戀是一種瘋狂,完全不顧及現實的條件。迷戀音樂。美術、文學的人,大抵被一般人視作愚狂,固為迷戀這些“玩藝兒”的後果常常只是:窮困。
大學畢業後,絕大多數的同學都願意在政府或教育界謀一份穩定的差事,養家餬口。古龍開始時大概也有過這樣最正常的想法,也一度在臺北美軍顧問團混得了翻譯這樣的職務。如果他埋頭做下去,也許不會飛黃騰達,但至少不會為生活發愁。
但對於文學的迷戀,使古龍做著這樣的好夢:幽靜的小茅屋,竹林,小溪,陽光燦爛,在窗前或樹下、溪旁讀書寫文章。他喜歡的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創造文字時的那種無限快樂,因而,出乎常人的意料,他辭去了工作,在偏僻安靜的瑞芳鎮租了間房子,過起了自由寫作人的生活。有一段時間,他過得清淡而充實。每個月都有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鉛字,每個月他都可以到臺北市去領取稿費。錢雖不多,卻也足以招待那幫狐朋狗友,大家相聚陋室,酒興飛揚,頗有“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境。
歡樂苦短。以純文藝作品謀生,用俗語“有了上頓沒下頓”來形容最為恰當。在瑞芳鎮的隱居生活中,古龍漸漸地感到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關鍵是錢,如果沒有錢,哪有什麼自由自在的生活。
現代文明蔓延全球,又有哪一方桃花源能供人擺脫一切的羈絆?在文明的社會網路中,人無處可逃,他(她)只能憑著自己的能力,去為自己贏得一塊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