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在朝堂,向天子施壓,他們想逼死酈貴妃。但這話她最終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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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眼睜睜看著她的心逐漸走向炎涼。他不禁想,如果她說了,宋逸修會不會出於朝局平衡的考慮,從中勸她?
他長大後分析天下形勢,才明白,景祐初年,為了制衡韋氏,父皇也在扶持何家。是以,才有了何容琛封德妃、統六宮的榮耀。當然,父皇也在扶持酈、沈、陸、方等蘭溪派勢力,以及曹、孫等中間派。
所以後宮勢力複雜,朝廷事務更非一言蔽之。
譬如此刻,朝中以韋家為首的勳貴黨,希望將罪名就此安扣在他母妃頭上,趁勢瓦解蘭溪派勢力。放眼望去,此乃鬥倒酈貴妃與二皇子的絕好時機——“正月之禍”餘波未平,西涼、西魏等國趁勢攻入,眼下桂黨正前線重用,是以父皇也不得不對他們多幾分忍讓。
——大概德妃也是從這時,變得越來越涼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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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容琛看著天青色的天際,那片寂靜若死的綠意,似乎讓她內心攀爬起不顧一切的力量——找出真兇,血祭大皇子,而後也跟著離去,再也不看這品類之盛的人間。
忽然,臉頰上一點暖意,喚回了她那無窮渴盼的嚮往。
是宋逸修伸出手,碰到了她的傷口。傷口未愈,本該疼的,卻似乎眷戀著他的暖意,叫囂著麻癢。
他白皙的手指沾了點血,興許太刺目,放在嘴裡抿掉了,抬眼看她,雖無笑卻有暖意:“有傷,就要治。”
何容琛苦笑了下,這傷是誰給予的呢?
這一身看得見,看不見的,斑駁的,清晰的,深刻的,入骨的,無數傷口,誰給予的呢?
她無意識地將這話問出口,宋逸修怔然,隨之望了窗外許久,淡淡道:“宿命吧。”
天意麼?
何容琛想起許多年前秋日的午後,神龕前長跪不起的韋晴嵐,虔誠的背影,藏在望不到邊際的陰影裡。她垂下眼簾,自嘲道:“大抵是我年輕時不信神佛,遭了報應。”
在唇齒可品出的苦澀中,少女時自信洋溢的“我不信佛”,而今彷彿都有點甘甜。
“不會報應你的。”宋逸修溫溫地一笑,目光從她額上傷痕,到她臉頰新傷,一寸寸描摹著:“天地不仁,若要懲罰,就懲罰我。我來替你受罰……無論什麼痛苦,我來替你承受。”
何容琛也輕輕一笑。她半張俏麗的臉,從毛氅露出來,重華殿似乎不那麼冷了。
…………
暮春的四月也寂寂地走過,當西魏大軍突破朔方城,直搗中原,逼近靈州的時候,酈貴妃服毒自盡了。
因出戰的將領,是彈劾蘭溪派的桂黨,臨戰於前,幾次推脫不出兵。
他們用著天下最恭虔文雅的措辭,行天下最強橫逼迫之事,逼一國天子殺妻棄子。
酈清悟記得母妃畏罪自殺的四月。即便過去十多年,他再回想,也覺刻骨之痛。
那天天是藍的,樹是綠的,花是紅的,明媚得令人窒息。
春風挾著桃花,飄飄悠悠,飛入窗戶的小案上,落在茶盞裡,蕩起一圈漣漪。
母妃把他叫到身邊,撫摸他的頭髮,給他緊了緊衣領。
“春捂秋凍,還沒到入夏的時節,不要受了風寒。你十歲之前,不能病,不能災。”
她溫柔地笑笑,眼角有淺淺的細紋。
“日後若不在宮裡了,自己要會照顧自己,要愛自己。有能耐就四方走走,你父親總怕你憋出什麼病來。”
“碰到喜歡的姑娘,要善待她。”
“不要恨你父皇。無論他做什麼,都是為了社稷。母妃……不怨他的。”
她淡淡地微笑,眼中氤氳著水光。
“不怨他的。”
那時候,自己還太小了,並不能明白,為什麼“正月之禍”與下毒事件接踵而來,會將母親逼死。直到後來遊歷天下,站在朔方郡的土地上,明白了真相時,呼嘯千年的風中,似乎還夾帶從宮廷裡遠遠而來的血腥氣。
而八歲的他,只能茫然地看著母親一遍遍重複,說不怨。說當年和父親的相遇,是上巳節,說著說著……
她的嘴角流出了血跡。
那恬淡的微笑和“不怨他”,一直縈繞在眼前耳邊,縈繞了很多年,很多年。
母妃是為了不讓父皇為難,為了穩住邊關形勢,才服毒自盡的。外界卻傳她畏罪服毒。
當晚的深夜,自己居住的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