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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她一陣心慌。不知道該不該叫喊起來。她想到自己的照片刊登在報紙上,夾在巡捕房的檔案中,插在捕房牆上掛的嫌疑犯照片欄裡。她扭頭朝公園裡走去。她責怪別人沒發給她武器,她要是有槍,肯定一槍打死他,她忿忿地想道。

今天是禮拜天。公園裡一大早就有很多人。遊客沒關係,讓她擔心的是那些巡捕。安南巡捕和華捕不時從橫貫南北的公園大道岔路口冒出頭來,小個子的科西嘉騎警全副武裝坐在馬上,視線可以沿著大道從南門一直望到北門口。

而這個傢伙還在跟著她,在她身後,始終與她保持著兩步路的距離。

⑴Route Lafayette,今之復興中路。

⑵又名顧家宅公園,即今復興公園。

十七

民國二十年六月十四日上午十時十二分

小薛從不缺乏想象力。優秀的情報員要依靠想象力,薩爾禮少校對他說。少校沒花多少時間去教他怎麼做。他懷念戰時歲月,懷念泥濘的戰壕,懷念一邊是炮彈把青草燒焦的味道,一邊是平原的下雨天裡才會從地底深處泛起的那種發黴的土壤氣味。他把昨天下午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懷舊上,回憶小薛的父親與他的戰場友誼。桌上放著皮埃爾拍的照片,他管小薛的父親叫皮埃爾。他對小薛說,我會給你機會。現在你有一個在租界裡做大人物的機會。無論他為薛做什麼,都是為皮埃爾(上帝保佑他)。租界巡捕房總是需要人才的,何況——少校一向重視父系在遺傳方面的作用——你是法國人。

“要做一個優秀情報員,”少校告訴他:“必須——首先要具有想象力。事情不會清清楚楚擺在你眼前,它只會露出一點點跡象,剩下的就全靠你的想象力。巡捕房裡每個探長手下都有幾十個情報員,到督察這一級就更多。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直接向我彙報。”

那天特蕾莎用槍指著他,嚇得他魂都快掉,走投無路,只能靠編瞎話矇混過關。他靜下心來仔細想想,覺得一個敢把槍支彈藥賣給共產黨和青幫的女人,怎麼可能被他用這種拙劣的謊話就矇混過去呢?夜深人靜,他就開始懷疑自己很快會露餡。特蕾莎會像質問他那樣當面質問老顧,到最後他們就會把事情弄清楚。真相大白,是他小薛在搗鬼,然後有人就會來找他。找到他的辦法很多,趁他熟睡時闖進門來,在弄堂黑暗的那頭堵他,甚至在澡堂熱霧瀰漫的湯池裡,伸出幾雙手連按帶拖,把他踩在渾濁滾燙的池水底下。

半夜裡他嚇出一身冷汗。他開始盤算還剩下多少時間,他有沒有時間逃出這可怕的漩渦?特蕾莎會把對他的懷疑告訴陳,然後——就像是一隻曲折撞擊的檯球——這個有關鬼頭鬼腦的小赤佬的故事會傳遞到那兩個年輕人耳朵裡,然後是老顧。

突然之間形勢逆轉,突然之間,少校讓他變成手握租界隱秘特權的巡捕房密探,這不能不讓他內心深處產生一些感激之情。他急於有所表現。少校讓他尋找貝勒路那條黑黢黢的弄堂,他曾跟蹤某位香港商人至此,幾個人走進弄堂,之後全都消失不見。

他一直在對馬龍班長編故事,他向來是能混就混過去。但少校如此看重那段往昔友情,讓他感動萬分,少校讓他帶人去看看那幢房子,他只能答應。可是一看到馬龍班長調動大量人手,他又猶豫起來。他還在生馬龍的氣呢,他可不想讓他佔便宜。他當然記不清那幢房子的具體位置,貝勒路的里弄看起來都差不多,這簡直讓他覺得慶幸。

一大早,他從貝勒路這頭走到那頭,來回好幾次。連一向沉穩的馬龍班長都有些不耐煩,帶幾個人到康悌路口抄靶子。這是巡捕房的老一套,製造緊張空氣,看看有什麼人會驚慌失措。

他看到這個女人突然停住腳步,他發現巡捕房設定的臨時路障邊,有個穿白色帆布洋裝的年輕人正在等候過關。他一眼就認出這個年輕人,是本迪戈餐館裡的老朋友。

現場一片混亂,她卻沒像尋常路人那樣駐足觀望。她扭頭就走,疾步離開,趁亂穿越巡捕房設定的封鎖線。他全看在眼裡,她跟在年輕人背後,她把目標丟失。

他想起少校有關情報員想象力的論斷。他覺得自己單靠想象力就把過街樓視窗的女人與軍火交易聯絡起來,進而猜出過街樓就是那天夜裡他們碰頭的地方。的確夠得上當個合格的情報員。他原本被迫暗中窺度特蕾莎行蹤(目標僅僅是她一個人),其餘的人都伴隨她而來,進人他的視線,是附帶的,是次要人物,是他絞盡腦汁時的應急招數,是故事難以為繼時的替代角色。等到他看見這女人,頃刻之間,所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