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失望,更沒有絕望,相反,他對自己獲得這場對戰的勝利,充滿了絕對的信心,因為他現在獲得了與苟寒食同生共死的資格。
在獲得這些提升之前,在通幽之前,他和苟寒食差距更大,想要和對方一起去死都做不到,他現在至少獲得了這種資格。
這就夠了。
因為沒有人在面對死亡上比他更有經驗。
換句話說,沒有人比他更怕死,以及更不怕死。
……
……
苟寒食不能理解陳長生在這方面的強大,但他能感覺到這種強大,那麼他想要戰勝陳長生,便也必須拿出自己最強大的方面。
“你試試我的這一劍。”
他對陳長生說道,然後平靜向前走去,腳步很穩定而緩慢,眼神變得越來越明亮,彷彿回到當年還是鄉塾孩童的那幾年。
苟寒食的這一劍很簡單,從上至下,便斬了下來。
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但這一劍非常不簡單,上彷彿可以至碧空,下彷彿可以深至黃泉,天地之間便是這道劍,這道劍屬於真實而細碎的人間。
不過,這一劍是真的很寒酸。
看到這道劍,感知到這道劍的劍意的人,都有些心頭微酸。
每個人都看到了自己曾經艱難的過去。
苟寒食看見的更多,因為這本就是他自創的劍。
他看到了幼年時家中一貧如洗,母親替族中親戚洗衣為生,自己沒有錢入鄉塾,在那個有三角胡的先生門前跪了整整一夜時間。
進鄉塾後可以讀書,但沒有錢置暖爐,窗外的寒風很刺骨,這便是寒窗,他更沒有吃飯,只能每天清晨煮鍋冷稀飯,凍凝後用刀切成兩塊,一頓一塊,這便是寒食,寒窗十年,寒食又是幾年?
揮動這一劍的時候,苟寒食真的想了很多。
貧寒,真是人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他為什麼能夠堅持到進入離山劍宗?堅持到現在?不就是為了這場對戰嗎?
是的,他的這一劍就是當年切冷粥時的那一刀。
……
……
苟寒食起劍的那一瞬,陳長生的神情便變了。
還沒有看到這一劍的時候,他便感受到了這一劍的渾然天成,不,更準確地說是,這一劍是避無可避的人間事。
苟寒食已經用了兩道非常精妙強大的劍招,他用了兩次死亡衝鋒來化解,而現在面對這一劍,他竟生出難以衝破的念頭。
因為這一劍越不過去,想要同歸於盡,首先便要兩劍相遇。
陳長生不想手裡的短劍與苟寒食的離山劍相遇,因為一朝相遇,便會有變化,這種劍道方面的考較,他無法做到比苟寒食更準確。
開始的時候,是苟寒食不想與他兩劍相遇,現在則倒轉了過來。
怎麼辦?
二樓窗畔觀戰的人們,正自震驚於苟寒食孤苦一劍的絕妙,緊接著,便被陳長生的劍招震懾住了心神,驚呼連連響起!
陳長生側踏,踏破青石上的積水,曲肘帶起一道雨水,依然直刺,短劍的劍鋒帶著淡淡的金光,向著苟寒食刺了過去。
一道淡淡的血腥味出現在洗塵樓裡。
這味道來自他與苟寒食身上的傷口,也來自先前那些參加對戰的考生們流的血,但更多則是來自他的這招劍法。
“這是國教真劍嗎……”一名聖堂大主教神情驟凜,喃喃說道。
徐世績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厲聲喝道:“這招不是已經被禁了?”
摘星學院院長說道:“應該還留在國教學院的藏書館裡。”
陳長生正在用的這招國教真劍,還有個更出名的名字,叫做殺戮之劍,乃是國教學院某位前任院長的秘劍,據說多年前那位墮入殺戳之道的院長被教宗大人強行鎮壓的時候,竟用這式劍法重傷了教宗大人。
如果說苟寒食的那一劍在於孤寒,在於堅持。
那麼陳長生用的這一劍,則在於殺戳,在於瘋狂。
如此兩劍相遇,誰會佔得上風?
洗塵樓裡的殘雨驟然消散,溼漉地面殘著的些微黃沙卻躍離而起。
兩道劍風繚繞不絕,勁意四處逸散,黑色的樓簷被風吹的不停輕響。
苟寒食和陳長生已經分開,流了更多的血,受了更多的傷。
沒有人看清楚先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那兩劍應該還是沒有相遇。
莫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