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昨夜與你所談,都是老夫這幾年來殫精竭慮的奧義,豈是尋常腐儒可比!”那聲音傲然道,旋即又低沉下來,“昨夜之言,我已有了一個題目,名曰《典論》。可惜監牢裡無有紙筆,不能寫下來,估計是沒機會傳世了——想不到這《典論》唯一的一個聽者,居然是個小書童,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曹丕踏前一步,大聲道:“先生所言,我已盡記在心。等我稟明瞭主人,抄錄下來,為先生刊行,刻在石碑之上,必可大行於世。”
孔隙裡的眼睛消失了,一個疲憊的聲音傳過來:“呵呵,你有這心思,我很欣慰。不過等你出去以後,趕緊告訴你家主人,找個理由離開鄴城吧,不要橫死在此處。”
“為何?曹軍不是遠在官渡麼?”曹丕大驚。
對方沉默片刻,緩緩道:“審正南這個人,對各地宗族覬覦之心已久。他把你們召來鄴城,絕無好意。若不及早脫身,必致大禍。”
聽到這話,曹丕脊背為之一涼,不由得退後數步。審配對非冀州的世族子弟懷有偏見,這誰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對這些人下黑手,這卻超出了曹丕的意料。他皺著眉頭,輕輕咬住嘴唇,突然意識到,這老人對審配的心思似乎瞭若指掌,一定和鄴城高層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曹丕心念一動,開口問道:“我家主人是許攸先生的舊識,有他在鄴城庇護,應該沒什麼事吧?”
聲音發出一聲嗤笑:“許子遠?他算得上什麼名士,趨炎附勢之徒,天性涼薄之輩。你那主人,可謂是有眼無珠!”
“……聽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自從進了鄴城以後,我們就一直找不到他。”曹丕巧妙地引導著問題。
聲音道:“哦,這不奇怪。他之前惹惱了袁公,被罰在家緊閉。除非有袁公的憑信,誰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強多了。”
說到這裡,曹丕忽然聽到外面鐵鎖嘩啦作響,有獄吏喊道:“魏文,有人來贖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對著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誨,在下銘記於心。未敢請教先生姓名。不然他日若有機會將《典論》發揚光大,恐怕有師出無名之憾。”
“哈哈哈,師出無名,你這童子倒是會歪解。”聲音爽朗地笑了起來,“老夫姓田,叫田豐。”
曹丕告別田豐,被獄卒帶出監牢,卸下鐐銬。獄卒一推他肩膀:“走吧。”此時外頭陽光耀眼,曹丕手搭涼棚四下望去,沒看到劉平或者任紅昌,卻看到幾個形跡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懷好意地靠近。曹丕連忙回頭,獄卒“咣噹”一聲剛好把門關上,斷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臉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煩了。這種事他曾聽人說過,叫做“逋遺”,是一種漢代陋習。監牢裡的獄卒會專門盯著那些輕犯,一旦發現他們能用錢贖罪,則說明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獄卒會在頭天晚上收了贖買錢,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來,外頭聯絡好幾個潑皮,把犯人強行擄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這種做法風險極小,獲利卻大,在桓、靈時代曾經頗為盛行。
曹丕沒想到,在鄴城這個地方,居然還保留著如此陋習。此時天色剛矇矇亮,監獄又地處偏僻,來往行人不多,正是綁人的最好時機。這幾個潑皮散成一片扇形,朝著曹丕圍過來,嘴角都帶著貪婪的獰笑。曹丕停下腳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壓抑下去的戾氣呼啦一聲又翻湧上來,他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朝著獵人發出沉沉的低吼。
他環顧左右,緩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簷之下。一個潑皮對這麼個半大孩子沒什麼警惕,咧著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頸。曹丕猛然跳起來,雙手奮力一扒,把那屋簷上的瓦片噼裡啪啦地落下來。潑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來去遮擋,曹丕趁機用腳猛踢他的下襠,潑皮慘呼一聲,捂著褲襠倒在地上。
曹丕趁機邁過潑皮佝僂的身體,撒腿就跑。其他幾個潑皮見勢不妙,發一聲喊,一起追去。這些人身高腿長,比起曹丕來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趕上去,嘴裡還罵罵咧咧,說要打折這娃娃的狗腿。
包圍圈越來越小,曹丕眼見要被挾住,他猝然就地一滾,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大的樹枝,手做劍指,朝為首一人刺去。他現在的劍法,已有了王氏快劍五成火候,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窩,那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大聲呻吟。
這些潑皮倒也悍勇,見到同伴倒地,不退反進,紛紛從腰間抽出大棒或木刀,朝著曹丕沒鼻子帶臉狠狠砸去。曹丕抵擋不住,只得轉身繼續奔逃。鄴城對他來說是一個迷宮,他不辨方向,只得憑著直覺在小巷裡七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