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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由》時代的胡適之;從《人權論集》時代的梁實秋到《遠東英漢字典》時代的梁實秋,我們多少可以看出他們轉變的痕跡。弗洛斯特在他那首《預防》裡說,他年輕時不敢做一個急進派,因為怕他年老時變成一個保守派,我並非說胡適之與梁實秋已變成保守派,我是說,他們今日的‘穩健’比起當年那種生龍活虎、意氣縱橫的氣概是不大相稱的!寫《老年人和棒子》的時候,我還不認識梁實秋先生,後來認識了,聊過許多次天,證實我那篇文章的論斷,完全無誤。梁實秋在臺灣,雖然‘安分守己’,卻也被國民黨猜忌過。他告訴我:他家被搜查過一次,一天有人叫門,開了門,進來許多治安人員,問你是這家主人嗎?我說是。他們說美國新聞處丟了一臺打字機,有人說是你偷的,我們要來搜查。我說我是梁實秋,是大學教授,總不至於去偷美國新聞處的打字機吧?你們各位是不是弄錯了?他們聽了,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我家的平面圖,連說沒弄錯,就是你家。於是不由分說,進了屋裡,到處翻箱倒櫃起來,鬧了好一陣,什麼也沒搜到,然後要我具結他們沒帶走任何東西,就走了。事後我寫信給吳國幀抗議,可是一直沒有下文。據我研判,國民黨當年對梁實秋這番‘戲弄’,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在查他跟民社黨、羅隆基等的關係;第二個目的是警告他要識相。在臺灣,知識分子有頭有臉而非國民黨如梁實秋者,畢竟不多,現在大家已經淪落到臺灣來,對老子們要客氣一點!偷打字機事件後,還有一次他被告到蔣介石那兒,幸虧他提出毛澤東在延安抨擊他的文藝談話才得過關。他還告訴我:他譯的那本《沉思錄》,作者是2世紀的羅馬皇帝Marcus Aurelius,由於中文譯名是瑪克斯,竟被國民黨官方認為是19世紀的馬克思而惹過一點小麻煩。他還告訴我一些秘聞,例如《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的一箇中譯本,擅掛他的名字,事實上根本不是他翻的……他還談到他很欣賞當時的柳腰歌星華伯保,事後我請蕭孟能買了入場券送他,他欣然而往。這些瑣事,都可看到另一面的梁實秋。

“梁實秋在1929年與胡適、羅隆基合著《人權論集》(上海新月書店版),靠著胡適,也對國民黨有太歲頭上動土的文章;後來又以民社黨黨員身份,靠著張君勵,也對國民黨不無失敬之處。如今淪落臺灣,自然不敢造次。他在臺灣38年,一直乖得要死,他毅然決然地從民社黨中脫隊了,遇到國民黨要他捧場的地方,不論是為###義士做宣傳、不論是為文藝大會做樣板、不論是讓大官人向他頒獎贈勳,他都無不從命。有一次他跟我說,一次文藝什麼會上拖他去,他感覺好像被人耍了,後來轉而自思,被耍就被耍吧,也就即席安之。我聽了,心裡很難過,我覺得一代大儒,不可以軟弱如此,但梁先生卻如此軟弱,他太令人失望了!當年郭良蕙出版了一部名叫《心鎖》的書,臺灣省政府新聞處以(52)公新一字第○三一九號函,予以查禁,同時‘中國文藝協會’攔腰做上一票,趁機把郭良蕙開除了會籍。郭良蕙跑到梁實秋家去抱怨,梁實秋是這樣答覆的,他說:‘郭良蕙啊!這件事有兩個錯誤:第一個錯誤是他們不該開除你,第二個錯誤是你不該加入。’梁實秋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我覺得很可以警世,所以至今沒有忘記。梁實秋說這故事的時候,他自己也是‘中國文藝協會’會員,而我卻不是—對國民黨的任何會,我是不屑參加的。”

李敖說:“1965年12月28日,《文星》雜誌被罰停刊一年,《紐約時報》請我寫新聞稿,乃與蕭孟能一同拜訪梁實秋,請代為英譯,但他表示為難。談了兩小時,告辭出來,蕭盂能和我都覺得梁實秋連這點小忙都不幫,真與《文星》對他的尊敬不太相稱了。《文星》風雨飄搖之日,我被警備總部捕去約談,最後由特務陪同,放出找保。我走在馬路上,心想這種政治性的案子,誰敢保我?看樣子只好找一位德高望重有名氣的大人物保一保,方不致連累他。想來想去,以為人既放出找保,事情不大,因此路過樑府,登門為請。不期梁實秋在特務面前,婉為拒絕。他對我說:‘你還是找別人保吧,實在找不到別人,我再保你。’我識相而退,最後找到‘立委’王兆民先生保了。當天晚上,他打電話給余光中,表示未能保我,至感難過。從此以後,我恍然大悟,決定自己處逆境時,絕對不要妄想正人君子會援之以手。此後20年間,我再也不敢‘連累’他了。直到1987年5月間,為了他一稿兩賣,涉及《文星》版權的事,我們才透過信。5個多月以後,他就死了。在他死前最後10年